一旁的晚枫也深为愧怍地低下头。
“她愿意为你去做,即便你阻拦,她也一定要做的。”高瑗道,“记住她的情意,去找伤害她的人报仇,不要自苦。”
她牵着苏煦进屋,越苓早已累得靠在墙头,也没心思看小蛇打结了,唯有在高瑗进来时眼睛一亮,指了指卧房的方向。
高瑗将小蛇收了回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谢谢你,越苓。”
晚香的伤势已然处理好,因为有高瑗炼制的药物,身体也渐渐平稳。
“不会死了。”风合说,“但是以后身体会痛,还有……她身上又被用过药的痕迹。”
高瑗问:“是哪种?”
“是心花的花汁做的。”
高瑗舒了口气,那只是一种毒性轻微的迷药,多半是用来诱导逼供的,不过看来显参的确就在苏徽瑜的身边了。
后半夜是晚枫和高瑗在守,风合被命令带着越苓去睡,苏煦便陪在高瑗身边。
外界的天翻地覆似乎都被阻拦在了这门户之外,庭中的月色愈发清和优美。
高瑗注意到那碟子绿油油的丸子,忍不住问:“这是谁捣鼓出来的?”
苏煦颇为委屈:“这是风合要给我吃的饭,说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日日都要吃。”活像个会告状的怨女。
高瑗噗嗤一笑,一日里竟只有此刻笑得最为开怀:“这是用一种草汁拌出来的,小时候我捉弄风合给她吃,当然没有毒,就是又酸又辣,吃起来会流眼泪……当时妈妈让她陪着我,她却很严肃,我不喜欢,就故意使坏的。后来妈妈知道了,让风合看着我受罚,就跪在圣殿里,露着膝盖,下面垫着链子跪的,小孩子哪里能受那种苦,我一跪下就哭得很大声,没多久风合也看哭了,向妈妈求情……我才被放过了,后来还是风合给我涂的药,妈妈晚上来给我揉膝盖,其实那时根本没什么事,但她们……一直都对我很好。”
苏煦第一次听她讲起童年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想到那时的高瑗应该会是一个很受宠爱的孩子,天底下没有人会不爱那么柔软的生命。
“我还以为你的妈妈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会溺爱你呢。”苏煦打趣道。
“只有那一次而已。妈妈告诉我说,永远不要去伤害亲近的人,因为失去的人很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高瑗神色哀伤,合上眼眸道,“可最后回不来的人却是她……”
“她要是知道你变得这样强大,也许会很欣慰。”苏煦道。
“真的?真的很强大?”
“真的。”苏煦笑道,“是可以做一国之主的人了。”
高瑗凑在她耳边:“你怕不怕疼?”
苏煦呆呆地回答:“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要打我吗?”
高瑗哼了一声:“怕疼就不要说。”
“怕,怕也疼多了。”苏煦低声说,“你总是抓得我破皮流血,忘了不成?”
“不怕疼就好。”高瑗说着,从腰间解了一把样式奇特的短刀,自装饰繁复的牛皮刀鞘拔出来,钢刀的刀身遍布花纹,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辉。她先是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大鱼际轻轻划了一下,眼看着细密的血珠挤了出来,苏煦还没来得及惊诧,便被她也一样划破了掌心。
她刚要说什么,便被高瑗命令不要开口,随即与她伤口叠在一处,血液顺着掌心的脉络渐渐流淌。
那是其中奇怪的感觉,划破伤口的细密疼痛,与血液流淌时的酥麻交织,从心头生出一种发痒的感觉。
高瑗另一只手将她们交叠的手握住,贴在胸口点位置,微微合上眼帘。清冷的月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面颊上,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屋内的越苓站在风合的身后,一样注视了眼前这一幕。
风合的神情格外复杂,越苓说:“缇岚陛下会喜欢这位中原公主的。”
风合不置可否。
越苓笑了笑,神情优美而欣慰:“毕竟圣女很喜欢。”
风合只能说:“缇岚陛下和你都太宠她了,根本不知道要为她的将来考虑。现在她这么宠爱这个中原公主,将来她回到息山,再也见不到这个中原公主了,又该有多伤心……”
越苓嘻嘻一笑:“把她抓来陪圣女。”
风合拨弄了一下她的小脑瓜:“她是中原的公主,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放下一切去息山呢?”
所以分别将会是她们无法拒绝的结局,如若这个中原公主没有那么爱她们的圣女,或是圣女依旧对于情感保持冷漠的态度,那她们或许都不会沦落到更伤心的境遇中去。
可如今圣女做了那样一个仪式,那是最忠贞的伴侣之间定下终身时,在祀官见证下才会拥有的仪式。
风合只能说:“还好没有祀官给她做见证,也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仪式。”
一旁的越苓小声笑着说:“那我们在做什么呢?”
风合眼皮抽了抽——原来圣女一直都知道她们在偷看。
“偷看也不能算。”
“你不要担心。”越苓道,“她这一辈子都会过得很好的,有很多人在爱她。”
————
晚香的伤势在第三日时终于平稳下来,按照事先的计划,苏煦已然回到了公主宅中,将十八份释奴的文书与一些金银交给了那些女孩子。这些年里她一直试图找到当年倒庄案里被株连的后人,庇护她们在自己的公主宅中拥有一方自由的天地。
但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太多,若是大祸临头,这些女孩子还与她相关,势必会再度遭到株连。
她们的前半生已然尽毁,苏煦不愿让她们的将来也走向四散流离的末路。
清漪与粉黛最后留在她的身旁,她们是庄氏直系的后代,与苏煦要比其他的女孩子更为亲密,当然也是最无处可去之人。
苏煦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菊园庭中的阑干上,望着夏末风起时吹散的落红,风里落花谁是主……原来人只有在最安静的时刻才能思索这样缠绵绮错的问题。
粉黛眼圈都红了,靠着月门望着独自宴坐的苏煦。
清漪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我们不该再带累公主了。”
粉黛道:“公主是不是要出事了?”她抚着慌乱的心口,“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清漪心头怅惘,她只是记起,在记忆的深处,她曾与苏煦共同思念过的那个人。在她临出事那几年,也是这样孤独地坐在风里,望着憔悴的落红一言不发。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那时她的一生明明还很漫长,却因无望而走到尽头,她的美丽与坚贞,她的柔情与刚毅,她的爱情与绝望……都被剥夺,唯有死亡能留存最后的尊严。
如今这一切又悲剧一样地降落在了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上。
作者有话说:
她们办了一个类似交换婚戒的仪式,司仪是风合和越苓,但是苏煦不知道呢。
第90章 醉太平
七月廿四乃是皇帝万寿,降旨赐宴内外,宫中府中,可谓其乐融融。
皇帝着意以寿宴为契机,终于释放了一直养病的苏徽瑜,赐宴时又为这一向都暮气沉沉的苏煦加恩,多赐了一道鸽子蛋,以作团栾之意。
二人领旨谢恩。
内舍人兰猗为皇帝演献琵琶曲,她的歌喉有如天籁,琵琶绝技更是出神入化,让人难以想象仅仅数月之前她还只是一个小小掖廷的罪奴。
“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绡香暖云屏,更那堪酒醒。”
酒香与粉香交织,灯影人与人影摇乱,皇帝沉醉在这曲中的太平中,竟隐隐生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思念来,透过兰猗婉转柔顺的身影,看见了二十年前的爱人。
当夜在上阳宫宴散,三更鼓声旷然。皇帝不胜酒力,正饮完了一盏醒酒汤,服食了一颗红丸,静静地卧在榻上休憩。
摇曳的灯花释放出幽弱的香气,重重珠帘道道翠幕,将那抹纤细哀愁的身影朦胧得如在梦中。
“陛下……”兰猗将装有红丸的锦函丢弃,抱着一长一短两只匣子走来,跪在皇帝身旁,神情依旧柔婉,“这是皇储殿下与宁国公主为陛下献来的寿礼。”
因苏颢幽居在外,不得入京,皇帝成年的女儿里便只有苏徽瑜与苏煦了。
“兰儿且打开看看,喜欢便拿去就是。”皇帝道。
兰猗笑说不敢,随即先将苏煦的贺礼打开,却是一只青色花朵样式的丝绣香囊,兰猗嗅了嗅,道:“里面有……桂花,丁香,檀香,蘩皤蒿,白芷……”
灯影下皇帝的面容猝然幽暗。
兰猗微微笑道,“这上面丝绣精巧,还是芙蓉连理枝的样式。”
皇帝气弱道:“你喜欢便拿去。”
兰猗道:“这是宁国公主的孝心,奴婢替陛下收着。”旋即又打开那只长匣。
皇帝隐隐觉得身热发动,像是体内暗暗燃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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