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奉圣帝苏徽瑜再也不会复生,当世后世也无人去追究她究竟为何疯了,究竟是不是真的疯了,因为入主太极殿的人是苏煦,讨得一位新帝的欢心才更要紧。
新帝改元文和,下令招抚流亡,轻薄徭役,罢兵赐田,广开榷场,一改此前两位君王在位时的苛政暴政,与民休养生息。
文与和都象征着仁慈,她也终带给了周国一种平和安详的气象,终其统治的一生也不曾更改。
息山的军队随她们的国王来到千里之外的周国帝都,被国王教训不可滋事之后一向安分守己,很快和洛阳的官民熟络起来,在瓦子里跳起她们的舞蹈,翻飞的裙摆如绽放的俏丽花朵,常常赢得无数喝彩。
息山人最经不得夸,一夸便要爱上那人,美滋滋地又跳个不停,由此遇到了不少她们在中原的爱情。
后来离开时,息山的官员又请旨,从这里带走了一批工匠和乐人,这些人将农耕的要术与宫廷、民间的舞乐带到了野蛮又神秘的息山国,后来又将来自息山的瓜果珍宝带往洛阳。
在洛阳的春日降临时,停留在太极宫中数月的高瑗也迎来了与苏煦的分别。
纵然这分别是她下定决心回到洛阳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
高瑗有她的国土,在那千里之外的雪山下。
苏煦也有她的江山社稷,必须要留在巍峨繁华的洛阳城,留在龙楼凤阁之中。
已经成为皇帝的苏煦为示对护卫她一路取得皇位的息山王的礼重,亲自送她的仪仗到洛阳之南的古原上。
绵绵春日里,高瑗从辇车上下来,带着她的国礼与私情,向苏煦行了一礼,饮下她亲自斟来的酒,那甘甜在口中萦绕,慢慢的却化作一种苦涩。
高瑗的盛装比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还要美丽,其实她原本就是这样美丽的人。
苏煦随后俯身捧起她的裙角,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合乎礼仪的举动,但官员们并没有置喙太多。
杨柳被风吹拂着,摇动间绿意更深,吹动她们的衣衫交织,像是不舍这一刻的离别。从息山来到洛阳的路太远,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又那么短暂,从知道要分别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倍加珍惜相聚的光阴,以为那甜蜜可以抵御离别的悲伤,但真到了即将分别时,对过往的怀念在这一刻如这柔柔春风一样萦绕着,才令她们明白自己的浅薄。
人的思念是茫然而无期的,回忆过往只能聊以慰藉,唯有相聚能够安抚悲伤。
此后她们的人生就要在离别与相聚的轮回中周而复始。
“息山王……”苏煦低声道,心中却念,瑗瑗,“一路保重。”
高瑗的眼眸柔情如水:“陛下勿忧。”
毋庸任何豪言誓语来筑成期待的假象,能够记得的只是分别时相互的叮咛。
隔千里兮共明月,那是她们此生的谶语,也是她们在绵绵无期的分别中唯一的慰藉。
钟鼓在这一刻响起,已然成为禁军统领的晚枫与息山的侍卫长连称不得已将二人劝说分开,两国的仪仗在旗帜的指引下逐渐分离,在茫茫春色里渐行渐远。
回到息山后的高瑗愈发在她治理国家的时日里脱胎换骨,从中原带来的一切都成为了她的助益,她冷漠的性情令臣下无法揣测她的心意,遇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有一半的心被天神带走了。
高瑗听到后只是笑了笑,只因她清楚,自己那一半的心并不在天神的手里。
来自洛阳的消息不断告诉着她苏煦的励精图治,高瑗明白,这是她自己夺来的一切,没有人会比她更用心地去治理。
息山臣服于周国之后,文和帝每年季夏南狩至江陵驻跸,接见她南邦之主的息山王。
冬至日,奉旨入京朝觐的息山王会为她的皇帝带来无数的珍宝贡物。
苏煦会留她在宫中,在早早就打扫干净的宫室里,用身体来告诉她自己的思念。
一冬一夏的相聚,留给她们放纵私情的时日其实也不多,但那就足够了。高瑗年岁日长的美丽,总是能带给苏煦无数的惊喜,让她在繁冗的政务里积攒的疲惫一挥而散。
也唯有苏煦的笑容,能一改高瑗冷漠的性情,让她又变成哪个会蹲在公主宅的厨房,守一锅红烧肉的孩子。
每至分别,总是最依依不舍的时刻,但不远之后的相聚又会让她们拥有无穷无尽的盼望,人生就在这盼望中轮回。
高瑗的仪仗走出不久,她就又忍不住停留下来,望着几乎要消失在原上的宝纛华盖,她想起在息山的某一刻,苏煦教她用紫竹笛吹曲子,为她念了一首中原的古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完)
作者有话说:
秋日凄凄,百卉俱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小雅·四月》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隔千里兮共明月——《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完结啦!!!
请大家为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吧!
第121章 番外一春煦月圆(一)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息山王的车马赶在大雪封道之前,总算是迈进了洛阳的踏歌里。
高瑗裹着雪白的狐裘从翟车跳下来,馆舍的琉璃瓦上覆了清白的细雪,倒还有几分美丽的意思。再一眨眼间就是厚厚一片,便只让人感觉寒冷了。
高瑗摘下暖手的绒套,伸手向风里接了一片雪花,去年她离开时,早春的洛阳和下了一场晚来的天雪送别。
她嫌弃坐在车里闷,就让人牵苏煦去年送她的玉兔马来,那马去年只是个小马驹,高瑗怕骑坏了,今年可是高头大马了,自然要骑一骑的。
连称见状,有些苦恼地说:“国王,您要小心,路上有些滑,还是回车上去。”
高瑗看了看她,觉得她真是越来越古板了:“不要你管。”
她执意要骑马,那只好让她骑了。
高瑗跨上马背,道旁两侧的锦障外终于露出她一个头,在人群簇拥下赶来的微摇与流萤立即看见了她,激动得无以复加:“是瑗瑗!是瑗瑗!”
微摇道:“我们应该叫她息山王了。”
流萤不以为意:“瑗瑗就是息山王嘛!”她又挥舞起手臂来,高呼着瑗瑗、瑗瑗,这话音就如魔咒一样,传入了马上高瑗的耳朵里。
她循动静看去,在人群中看见两个格外熟悉的脑袋,眯着眼睛想了想。
连称赶过来问:“国王,出什么事了?”
高瑗笑了笑,指了指人群中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这两个人,带到馆舍见我,告诉她们,做不出好吃的红烧肉,就划脸。”她坏笑起来,“划一百刀。”
连称听得真真切切,却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红烧肉?是什么?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划人家的脸?”
高瑗扬鞭催马:“你真是啰嗦。”
连称咕哝道:“每一次入京朝觐皇帝陛下,您总是对我说很多有点难听的话。”她越说声音越小,直到高瑗都走远了,才发现她其实根本没听到。
息山王午后入城,黄昏入宫,夜里宫娥们换了三班,最后一班守到天明打起哈欠来,宫室的灯都还没熄灭。
第四次的时候高瑗趴在苏煦怀里,吐着舌头问:“还……还没结束吗?”
这一二年愈发精神的皇帝苏煦浅浅地应了一声。
高瑗两眼一闭开始装死。
苏煦将她放在腰上叫她动,高瑗趴在她怀里耍赖,蹭了蹭说:“我动了的,动了……”
鸡鸣三声,苏煦将她抱到清池里,将高瑗的头枕在自己肩上,给她往背上撩水,这才有空闲说两句贴心话,什么宝贝儿,什么心肝儿,什么我的月亮,我好想你云云……
高瑗听一句脸就烫一下,咬着她耳根说我也想你,心里一想就停不下来。
高瑗第二日赶着回馆舍,见到了在馆舍里大吃大喝了两顿的二人。
一见面,流萤就把微摇之前说的尊卑有序忘得一干二净,一如往昔地扑过去,将高瑗揽在怀里:“瑗瑗!你有没有想我们!”
护卫着高瑗的连称见状脸色都变了。
高瑗艰难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连称便推了下去,流萤只当她说不想自己,一把将高瑗推开自己的怀抱:“那红烧肉我也不管你了。”
高瑗许久没叫人抱得气都喘不上来了,想当初苏煦后院里这些人,就属流萤的力气最大,没想到多年以后竟还有如此的增益!
高瑗定了定神,一听红烧肉,神思就又跑得溜干净了,上前只顾说:“我想,我真的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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