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芋看一眼床边几上的药膏,还未来得及道谢,奇章便已出门。
很快,三个女子一起进门。
这里头,有两个许芋曾经见过,是别院里的娘子,虽是奴籍,平日里却和富贵人家的娘子差不多,只习些琴棋书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奴仆围着,从不用干活。另一个她没见过,但想来也是如此了。
“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啊,一来便病了,要我们三个伺候你一个,这几日就光顾着伺候你了,连句话都未跟大人说上过。”
说话的是柳娘子,不常出来招待客人,可她容貌出众,擅长对弈,极受赏识,别院上下没有谁敢招惹她。
许芋来此处已有半年,对这些小道消息还是灵通的,垂眸道:“多谢几位娘子照料,许芋感激不尽。”
柳山月冷哼一声,将汤药往几上重重一放,冷声道:“既然醒了,就自己吃药,自己抹药,别再想着我们几个能伺候你,就算是大人抬举,你也不过和我们一样同为奴婢而已。”
“是,我知晓。”许芋缓缓坐起,端起碗,咬牙喝下汤药,又拿起药罐,涂抹冻疮。
她手上的冻疮的确吓人,尤其是手指关节处,肿胀异常,冻疮裂开,正往外冒着水,若不及时医治,恐怕这一双手都会烂掉。
柳山月只是瞥了一眼,拿着帕子捂住口鼻,拧紧眉头嫌弃道:“你手上的冻疮都化脓了,一股子臭味,我们天天还要给你上药,真不知道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许芋没有说话,她心中有些酸涩,却也只是一丝丝而已。她清楚,自己这回是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能够活下来已是万幸,这些刺伤人的话,在生死面前,都已无关紧要了。
可柳山月还没说完,喋喋不休地骂着,似是要把这几天积的怨气一回全发完:“大人还让我们给你换衣裳、给你擦身,这便罢了,怕你出事,我们几人还要轮流守夜,你就是个厨房里的小杂役,何德何能让我们几个这样伺候你?”
柳山月骂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坐着无聊看着房梁,一个站着扣着手帕,却也没阻拦,想来她们心中同样积怨已久。
“还有,我警告你,不要看大人待你仁慈,你便心存幻想。你这副模样,大人救你,不过是因为心善罢了,若是你能有自知之明,这几日的事,我们啰嗦你两句便一笔勾销了。倘若你非要往大人跟前凑,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许芋瞬间明了,这才是她们三个想要说的。她低眉顺眼,轻声道:“我资质粗陋,不敢与几位娘子相争。”
“那就好,你瞧瞧你手上那冻疮,我看了都觉得倒胃口,又有几个人会喜欢你这样的?我说这一番话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高攀不成,心里难过……”
“大人,您回来了!许娘子她醒了,几个婢子正在里头照看呢!”
奇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三个女人立即快速起身,一个夺去药碗,一个夺去药膏罐子,还有一个见自己手上空着,快速凑去许芋身旁,假模假样地替她整理被子。
随后,脚步声传来,聂徽明掀开重重的挡风帘子,缓步而进,腰间坠着的玉佩,轻轻作响。
三人一起跪地:“奴婢拜见大人。”
许芋也立即起身,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奴婢拜见大人。”
聂徽明扫一眼几人,负手立在原地,问:“如何了?”
三人争相答话,被奇章打断:“大人,许娘子瞧着好多了,大夫也说只要醒了就无甚大碍了。”
“那便好。”聂徽明颔首转身,欲要离去。
“大人!”柳山月喊一声。
聂徽明回眸,等她开口。
柳山月咽了口唾液,低垂眉眼,轻声道:“这几日许妹妹生病,依照大人吩咐,奴婢们尽心照料,只是奴婢们原本是应该来服侍大人的,来到此处也不见大人有何要求,心中难免惴惴,不知是不是奴婢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大人不快了?”
聂徽明抬步离去,留下一句:“天晴了,积雪未消,奇章,安排她们收拾打扫院子吧。”
“大……”柳山月还要说些什么,人却已经离去,连背影都未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奇章留在房中,安排吩咐:“即如此,你们就在院子里打扫吧,先把积雪清了,其余的待积雪清完,再做吩咐。许芋,你大病初愈,便歇息几日,等彻底养好了,再和她们一起打扫。”
“奴婢是安排来服侍大人的,大人为奴婢治病,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歇息,何况奴婢已经感觉好多了,便让奴婢一同打扫吧。”许芋轻声恳求。
奇章点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不多加阻拦了,不过你的确是身体刚好些,不能再受寒,这样,你去打扫堂屋吧。”
柳山月眼眸一转,当即开口:“堂屋占地大,又多有摆饰,清扫起来定要费一番功夫,许芋一个人恐怕难以胜任,不若让我跟她一起吧!”
“谁都知道积雪消时天最冷,你这是想躲清闲吧?”香玉雪道。
“打扫堂屋也并不容易……”
“既如此,不若你和如苏来打扫庭院,我和许芋打扫堂屋?”
奇章听得有些心烦,皱着眉头道:“罢了,也不着急一天两天便能打扫出来,你们三个都去打扫院子,许芋一人打扫堂屋,便如此,不必再议。”
门轻响,奇章离开,几人站起。
柳山月看向香玉雪,咬着牙道:“这下你满意了?我们谁都不能去打扫堂屋。”
香玉雪微微抬起下颌:“那也总比你一个人去堂屋好,谁不知道大人若是回来都会在书房里,书房可就在堂屋的侧边。”
“你……”柳山月瞪她一眼,拂袖离去。
香玉雪和秦如苏一前一后也出了门。
既然有了吩咐,她们就得即刻动身,许芋穿戴整齐,也跟着出门。
冷风迎面而来,她打了个寒战,拢了拢衣衫,沿着廊下快步往堂屋的方向走。
堂屋没人,她往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何事?”温润的嗓音从里间传来。
许芋一愣,紧忙垂头道:“奴婢来打扫堂屋。”
“进。”
许芋咽了口唾液,悄声跨过门槛,朝里面走,拿起花瓶里放着的鸡毛掸子,正要打扫,里屋又传来声音,吓得她一抖。
“到书房里来。”
还是聂大人的声音。
许芋顿了顿,轻声问:“大人是在吩咐奴婢吗?”
“是。”
她放下鸡毛掸子,小心翼翼推开书房的门,瞧见案前坐着的男人,立即垂头,快步走近跪地行礼:“奴婢拜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这几日下雪,难免潮湿,架子上有不少书简,我担心受潮,今日日头不错,你帮我取下来,在地面上摊开晾晾。”
“是。”许芋缓缓起身,朝他身后的书架旁去,小心翼翼取下架子上沉重的竹简,轻轻打开,平铺在地上,小声询问,“大人,是这样吗?”
聂徽明回眸看一眼,继续书写:“对。”
许芋放心一些,一卷接着一卷取下书,一一平铺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将大半个书房的地面铺满。
她小声提醒:“大人,地面快铺满了。”
“那便不铺了。”聂徽明放下笔,朝她看来,“许芋?”
她未曾预料他会看自己,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心尖一颤,赶忙垂眸:“是。”
聂徽明微微弯唇:“许芋,你的兄长是读书人,你可会研墨?”
许芋小声答:“会一些,不大熟练。”
“无妨,试试。”
许芋往前挪跪几步,跪坐在男人斜对面,拿起墨条,轻轻研磨。
聂徽明又提起笔,却未书写,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轻声问:“你手上的冻疮很严重,不像是今年才长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心中有些紧张,眼睫微颤着,低声答:“是,奴婢从前手上便有冻疮。”
聂徽明起身,腰间坠着的玉佩轻响,他朝着墙边的木柜走,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雪白的瓷瓶,放在案上。
“早就听说定原郡天寒地冻,出门前,家里人给我备了冻疮药,听说十分有用,不过我来了这几日也不见生冻疮,你拿去试试。”
许芋惊诧万分,心中怦怦直跳,立即伏地叩拜:“奴婢多谢大人,这是奴婢先前病了一遭,已麻烦大人许多,实在不敢再收这药。”
“药便是用来治伤的,你有伤,自然该给你。拿去用吧,也好让我看看这药是否有神效。”
“那、那……”许芋咬了咬唇,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继续道:“那日我听你说,这别院的主人会豢养些美貌的女子用来拉拢权贵,既如此,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兄长是读书人,也算是书香门第,为何会让你到此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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