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凡猜黎央应是没话找话,也没头没尾地应声,“你要吃一点吗?”紧跟着补充,“要是不嫌弃。”
“好,你方便的话。”
冉凡于是进去厨房,在冰箱里取出刚放进去不久的粽子,开火煮水。
行动上机械做着,大脑则放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黎央在江玟玉的公司外帮了他,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回答说,自己现在不想一个人。
他当时太痛苦,将孤独说出了口,等上了黎央的车脑子就已经清醒了,未尝想黎央真的点过头就说到做到,跟着他上了门。
冉凡盖好锅,在闷热的水汽之中望向客厅。
黎央穿了套米色呢外套,衣长至腿,配以精良裁剪的西裤,肩宽腿长,腰线收得紧绷利落。
他是江玟玉的父亲,大冉凡一轮还多,可无论身材样貌,都瞧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痕迹。
不,痕迹也有。只到底和年轻人不一样,五官眉眼举手投足都罩有时光阅历淬炼出的成熟,一个威严的、被人仰视的支配者。
一个年长者。
他生得英俊,和江玟玉模糊性别的美丽不同,更趋近硬朗。
但当他站在面前,已经没人会注意他的样貌,锦绣鲜花会被人欣赏,深渊峭壁只叫人望而生畏。
不知不觉间,男人靠近过来。“需要帮忙吗?”
冉凡回神过来,摇头,“不用。”
黎央不坚持,将目光落到冰箱门上。
意识到他在看还没有摘下来的情侣合照,冉凡脸色窘迫起来。
将开口,黎央主动说:“和玟玉在一起的男孩和他认识半年多,但最近才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找过他几次,他拒绝了,没有同期出轨。”
冉凡顿了下,低头,声音轻微地说:“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又忽然觉得讽刺,他知道江玟玉什么呢。
即便知道,人也会变化。
静默间,粽子煮好了。
冉凡将粽子捞起来放进冷水,看没配菜,临时炒了个鸡蛋。
如此还是简陋,放在黎央眼前,很不相容。
但黎央在往日江玟玉的固定座位上坐下,吃起了粽子鸡蛋。
冉凡不好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吃,自己也跟着动筷。
这顿饭吃完,除了黎央赞美冉凡的厨艺两句,两人实在没什么话。
夜色降临时分,黎央离去了。
冉凡回到卧室摸黑躺下,躺着躺着又垂泪,从浅到深,从无声到不断地啜泣。
公司看到的一幕重复闪现在脑海。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日复一日地哭过,哭了不知多久,门铃的声音打破黑暗。
冉凡茫然地开门,意外地发现是黎央去而复返。
被年少的江玟玉屡次思念也屡次怨恨的男人如一座高大的、面目模糊的岩山,对他的失态凄然视若无睹。
伸出手,递上一匣精心包裹的红酒。
8:
那是一瓶十分昂贵的酒。
出自海外某个冉凡不配知道名字的庄园,诞生于某个距今已然苍老的年份。
冉凡茫然地接受了它,正如他茫然地接受了酒的主人闯入这个夜晚。
一开始,冉凡也在意,他和黎央在一处称得上离奇。
但后面多喝几杯,便再无力维护自己平静的假象。
他自顾自地坍塌败溃,直到泪尽,问黎央:“先生,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等待回应,他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黎央注视着他,思绪飘远,想到了一些少年时候的事。
他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有过年少,黎央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人,不是一时浅薄短暂的爱,就像冉凡一样,用真心捧起来的爱。
有个人曾让黎央明确固定了自己的取向,定下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
也就是这点,使得这段感情遭受到家里老爷子的阻拦,权力棍棒从上向下敲,敲得那时无力抵抗的黎央终生难忘。
那之后的人生里,黎央再没有打开心扉爱过什么人。
颇讽刺的是,他继承家族之后曾去找寻过当年的恋人,那个人还在,可当初的感情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没找人之前,他觉得自己爱的很深,找到以后,一切爱意反而模糊不清变了滋味。
于是他便懂,一段发生于年轻时的爱恋万千珍贵,错过了那时的青春,就很难再去纯粹地爱人。
爱本是一种稀缺的能力。
无瑕的爱更是稀缺。
黎央来到冉凡身边,将人抱起来。
送到床上时,冉凡醒了。
他睁着眼睛,目光里先是潮湿迷蒙,看清黎央的脸,喉咙滚动一下,眼神怔怔地,长久地凝望着黎央出神。
黎央问:“你在想江玟玉吗?”
冉凡抿住嘴,被一眼看透并戳破的心事让他对自己感到绝望。
这时,眼前暗下来,嘴唇上突然覆上轻柔的触感。
——吻。
缠绵着一些酒气,不深,尚不足以吞噬神志。
冉凡身体僵住,惊讶地睁大眼睛。
下一刻,黎央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再次吻了他。
第5章
9:
冉凡家的主卧卫生间里是双人洗漱台,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洗漱,但对于黎央来说还是有些小。
他这里迎接了新的黎明。
快洗漱完毕时,冉凡进来了。
两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的事一字不提,冉凡低头看着地面,喏喏说:“有点晚了,我得去上班了。”
黎央:“我以为你在假期。”
“是在假期,但店里有别的事需要我过去。”
“我送你。”
两个人交换位置,换冉凡进去洗漱。
水声刚响起,冉凡的声音又出现,轻微的急匆匆,解释:“我不是找借口。”
黎央笑了下,没说话。
看冉凡脊梁骨直得厉害,转过头走远了。
走出几米开外后再回头,冉凡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穿上长裤,双腿细而长,弓着腰背对着他。
他的皮肤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莹白光色一丝不漏,肤色虽看不见,身体的曲线却还在,流畅如一串轻音符。
昨夜酒醉哭诉中,冉凡星点谈起江玟玉,总离不开一个词叫年轻。
好像江玟玉年轻,而冉凡已经被时光抛下,磨损褪色了。
然而在黎央的眼中,他也是年轻的。那么年轻。
柔韧的身体与生命力。
假期的宠物医院里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冉凡来了,正好开门值班。
放假之前,住院的小动物们病愈回家了一批,这会儿没有要看顾的病患,冉凡进门直奔诊疗室的宠物笼,从里面放出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狸猫。
这狸猫有只中小型犬那么大,在地上伸个懒腰,就趴在冉凡脚下撒娇打滚。
冉凡一面摸它,一面给它清理猫砂,添新的猫粮。
“流浪猫?”黎央看到猫咪耳朵上的剪口。
“嗯,几年前救助的,做完绝育手术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因为是我要留,所以平时由我照顾多一些。”
“没找领养?”
“找过,临到头舍不得,就没送走。”
黎央看出他很喜欢这只猫,“怎么不干脆带回去自己养?”
冉凡给大肥狸换好了清水,闻言揉猫肚皮的动作滞了滞,“玟玉对猫毛过敏。”
除此之外,江玟玉自小喜欢光鲜亮丽漂亮的装饰,猫咪的习性使得它们会不可避免的抓损家具,无论哪一点,对江玟玉来说都不能接受。
“那你现在可以带回去养了。”
养猫是份长久的责任,一旦拿起就不能中途放弃,冉凡这种性格的人更是如此,带回家了就不能再送出来。
这话里传达的信号和江玟玉有天会回头叫冉凡再给江玟玉一些时间是矛盾的。
黎央不知道冉凡接收到了没有,弯腰在冉凡身边一起蹲下。
冉凡以为他要摸猫,收手给他让出了一整块柔软的猫肚皮,未料黎央抬起的手没碰到猫的皮毛,却从他的发丝间穿过,很轻地拢了下他垂落的头发。
人的发丝没有神经,一群角化的死细胞。
冉凡仿佛被炭火舔了,头皮闪过战栗。
这时,黎央倒摸起了猫,冉凡看见他的手指在猫身上来回顺过,掌心宽厚,又微微侧目,余光里瞥见黎央的身躯,同样比他宽。
两人同在一处时,冉凡好像无形地被他挤压着。
江玟玉也是相似的体格,很少给他这样的侵略感。
冉凡想到刚才出门时,在楼下见到的黎央的司机,因为不知道黎央什么时候用车,司机一整晚都没走,面对黎央时,整个人的额头始终是向下的。
又想到昨晚,心乱糟糟成一团。
“谢谢您昨天送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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