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在武止晚颈上轻轻一按，便令她失去了知觉。


    待武止晚再醒来时已过了一日一夜，叶岫云早已经离开了。


    这里的住持受叶岫云的托付，始终没有回答她任何问题，只是让她等待。


    武止晚伤愈之后，在能下地的第一日就离开了那座山中的古寺，伪装起来到京城去探查。


    等到来到城阙张贴的告布前，才知自己养病的这些日子里，皇帝已经颁布了数道旨意，昭告于市井。


    第一道上谕，是昭告天下，荥阳公主因伤寒病逝，葬西陵，谥号宁。


    第二道上谕，有荥阳公主府长史武止晚、别驾叶岫云，犯大逆之罪，同于上月赐大辟。


    第三道上谕，通缉荥阳公主府参军晏春斋，悬赏万贯。


    武止晚望着皇帝为她们写好的结局，得知了叶岫云的死讯，原来皇帝究竟不肯对自己的功臣留一丝情分，便毫无顾虑地赐死了她。


    她对岫云的诅咒应验了。


    这世上终究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懊悔却已无济于事，失魂落魄地走出京城，不知应当走去哪里，只能跌跌撞撞回到自己藏身的寺中。


    她在寺中浑噩度日，每日只听着那些尼姑诵早课晚课，听着寺中的钟声梵音，她不知那些经文究竟能带给这些出家人什么了悟，才会令她们在风雨中无怨无悔地虔诚念诵。


    那段日子山中常常多雨，嘈杂的雨声里，她与天地间像是被一道珠帘隔绝。她再无法从这最爱的雨声里，回忆到旧年雨落时欣赏那抛珠滚玉之声的心境。


    她幽魂也似地在佛寺大殿前徘徊，听到里面尼姑们唱诵着经文：“如来说法，一相一味，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至于一切种智。”


    武止晚停下脚步，那诵经的声音穿透了遮天蔽地的雨幕，直向她的心里钻去。


    篱墙下的朝颜在雨中被打得摇摆，像是不能承受更多，她不顾被雨淋湿，走到那朝颜花前，试着为它遮蔽出一片无风无雨的天地。


    朝颜是凝在她记忆中的欢笑。


    当年，叶岫云在耀武楼前由先皇帝亲试武举，赐她做荥阳公主的武官，还此她一个“天下无敌叶岫云”的名号。


    她们围在一起玩笑，去取笑这世上恐不能有人是天下无敌叶岫云的对手了。


    只是叶岫云已有官职在身，不能拿自己的名字去做江湖事。


    叶岫云道：“那我就将脸蒙上，换个名字。”


    晏春斋道：“那这江湖上就会再多一位天下第二的侠客了。”


    武止晚问：“那你要取个什么响当当的名号呢？”


    她们原以为取名这种事可会难倒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叶岫云，不想她早已有了成算，直言道：“朝颜。”


    “牵牛花？”晏春斋笑话她，“哪有人给自己叫牵牛花的。”


    “我喜欢，你别管。”叶岫云道。


    身后的经文声依旧在继续：”唯有如来、知此众生种相体性，念何事，思何事，修何事，云何念，云何思，云何修，以何法念，以何法思，以何法修，以何法得何法，众生住于种种之地，唯有如来、如实见之，明了无碍。”


    她苦笑，那经文中的如来若是真能明白众生的苦难，她也很想为自己叩问前路。


    然而那经文声似是懂得了她的心事，在绵绵声中忽然刺入她的心。


    “所谓解脱相、离相、灭相，究竟涅槃、常寂灭相，终归于空。”


    那雨声竟在一瞬间停息，穿透云层的日光落向沾满水珠的朝颜花心。篱墙下的朝颜能在风雨中幸存，但她记忆中的朝颜却早已随风逝去。


    叶岫云用命换了自己活下来，从这一刻起，她就背负了叶岫云的生命。汝负我命，我还汝债，在这些恩多怨多都已说不清时，武止晚想，那就让这一切都成空吧。


    她在一个深夜离开了这座山中的古寺，荥阳公主的长史武止晚已死，留在世上的只是一个名叫万无之的游人。


    这样漂泊江湖的日子过了很久，等到远方再也没有她熟悉的声音传来，旧人尽皆在那争斗中离去，天上的净梵和岫云、散落在人间的她与春斋，此生也许都不再能相见。


    她在楚州因缘际会救下了一个女子，才知道那女子是楚州刺史的姐姐秦慕姚，因有救命之恩，慕姚留她在家中住了一段日子。


    也就是这段日子，彻底改变了她今后原本可以安稳的人生。


    因长久的漂泊，加之刻意的修饰，武止晚的音容相貌早已有所改变，身体消瘦之后，已看不出旧年那人如满月的富贵样子，反而显出几分孤冷清癯的气质。


    在楚州，她听到了皇帝纳尚书令云文若之妹为夫人的旨意。云文若的确有一个妹妹，名唤文宓。


    只是因命数不好，病体孱弱，一向都在寺中养着。


    她以为这不过是皇帝拉拢云氏的一次施恩。


    直到她在偶然间听秦慕姚提起，那新纳的美人被皇帝赐名为岫。


    她勉强压制着身体的颤抖，向秦慕姚问：“是哪个岫字？”


    秦慕姚妹妹是皇帝的亲信，对这样的事自然清楚得更多：“说是取自一首唐诗，‘片云朝出岫，孤色迥难亲’。”


    【作者有话说】


    经文出自《法华经》


    片云朝出岫 沈亚之


    不知道这个节奏快不快呀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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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伤疤


    皇帝出宫的那日，美人送她到春明门就停下了，这倒不是美人舍不得再向前，而是皇帝舍不得她再多走一步路。


    美人依依不舍地望着皇帝的仪驾远去，在灵药几次的劝说后才转身回宫。


    皇帝出宫，皇后也出宫，美人想，这可真是好日子啊！


    方才的依依不舍一扫而尽，美人回到天台宫，便叫人过来帮忙脱了绣袍，换了轻便凉爽的罗裳。


    万无之与灵药在堂下站着，美人琥珀似的眼珠儿一转，道：“要不要……喝酒？”


    二人俱是一怔，美人满意道：“你们果然是很乖的。”


    当看着美人挪开花梨木柜子，从柜子后的暗格里取出一青瓷坛子装的绍兴黄酒，足有两斤重。


    万无之见她捧那坛子都十分费力，便上前搭了把手。


    灵药依旧杵在那里，看得美人十分没趣儿：“你休啰嗦，我知道你也喜欢这宝贝，要么过来一起喝，要么你就看着，等皇上回来告状去。”


    万无之帮着给酒坛子搬到案桌上，好奇似的问：“皇上连饮酒都不准吗？”


    美人喘了两口气，松泛松泛手腕，闻言颇有些叫苦不迭：“只和我饮些甜酒罢了，说我醉了会打人，我才不信。”


    万无之怅然一笑：“我还以为……娘娘如此人物，当有海量呢。”


    灵药抿着唇，扶着额头叹息：“娘娘的确是海量呢，去年中秋将皇上都喝倒了。”


    “从那以后我就喝不成了。”美人感慨，“幸而今朝有酒，自然是要今朝醉！何况我可是千杯不醉。”


    灵药无奈道：“那娘娘少饮一些，想是无妨的。”


    宫人洗了一副环柄银杯配小壶的酒具，灵药在一旁筛好了酒，舀进壶里温热一番，嘴上说着不喝，被美人轻轻一扯，就也跟着坐了下来。


    灵药品酒的功夫可是比美人要好上许多的，一口就尝出这坛绍兴黄酒是好东西，只是不知美人从何处得来的，竟藏了这么久。


    皇帝虽命她监视美人一举一动，但毕竟只是一坛酒的事情，灵药吃人嘴软，也就不打算和皇帝回禀两句了。


    美人一杯接一杯地饮，像是极力要过这一把酒瘾，等到热酒喝光了就要喝冷酒，终被灵药按住了。


    美人羞涩地一笑，只好乖乖等着酒热。


    这时她瞥向对面托着银荷叶杯的万无之，瞧她酒也喝得斯斯文文，倒像是个不常喝酒的人。


    美人借着酒劲，打趣她道：“你这样喝能喝出什么来？喝酒该用大盏子呢。”


    万无之微微一笑：“微臣酒品不好，怕喝醉了失态，惹娘娘笑话。”


    美人倒也没有强人所难，而是要灵药拿来温好的酒。


    灵药正在那里细细地品盏中的酒香，万无之不忍打断她的好兴致，便道：“我来吧。”


    她从温酒炉中取出酒壶，自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淡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格外缱绻诱人的美。


    美人支颐着，接来她斟好的温酒，仰头一饮而尽。


    美人饮酒的一瞬，有说不尽的洒脱恣意顺着眼角流露。


    万无之总是能从这细微的地方，思念她与旧时的相似。


    她的酒量还是那么好，从来就没什么人能将她喝倒，净梵一向最疼她，天底下的好酒，她要的就取来，千金不论，取来只管她喝到饱。


    如今皇帝连酒都不准她快活地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