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记得，叶岫云是皇帝安插在净梵身边的细作，后来身份暴露，被净梵打入丽景狱拷打至死。但至于净梵打断了叶岫云的骨头，她就不得而知了。


    被活活打死的人，身上有几根骨头断了也不奇怪，只是那该有多疼呢？


    冬日美人被幽禁，只是饭前训话跪了须臾膝盖就疼，要是被活活打断骨头，只怕那个人是要疼死的。


    这么想，皇帝对她念念不忘是应该的，只是再怎么念念不忘，那人的性命也换不回来了。


    皇帝失笑，捧着她怅惘的脸：“是怪朕又提起她了？”


    美人倒如实摇头：“如若我是皇上，我也会一直想着她，没有什么比一条性命更珍贵了，她连性命都舍得……就没什么不舍得了。”


    皇帝想，她倒是很会为自己说好听的话，再转念一想，叶岫云明明该是美人心里的敌人，至少是心怀芥蒂的对象，怎么还是只为她说好话呢？她忽然问：“你这么想她……你就没有怨恨过什么人吗？”


    美人道：“我连皇上都不怨恨，还能怨恨谁呢？”


    皇帝倒也没动怒，只是问：“朕在你心里就这么……面目可憎？”


    美人道：“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人贪心起来，却不能满足，就会心生怨恨。”她说完，忽然皱了皱眉，“我并没有说皇上太多不好的话，皇上怎么妄自菲薄？”


    皇帝心想，你连云文若都只是想打一顿了事，却说心里怨恨我，可见我在你心里实在有些面目可憎。


    但皇帝只说：“朕自省罢了，你也不要当真。”


    美人心说，傻子才把皇帝的自省当真。


    “过些日子……陪朕去农坛走走。”皇帝道，“朕要去亲耕。”


    美人知道那不过是礼节罢了。


    皇帝是个文弱的人，赶不了耕田的牛，也扶不得翻地的犁。


    “是。”


    左右是能出宫的机会，美人也不想拒绝。


    祭礼当日，天不亮美人就被摇晃起来，她昏昏沉沉地想起来今日有事要做，却实在困得厉害。等到终于能勉强睁开眼了，见到皇帝早已衣服整齐，神采奕奕，只一眼就给美人看得心神恍惚了。


    她缓缓低下头，心想皇帝在人前，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的。自己就是喜欢她……喜欢到看了就挪不开眼。


    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们云云喜欢皇上哪里，云云你自己说


    云云：脸（害羞）


    所以你要怎么教训她？


    云云：打烂她的脸！！


    我已经写到回忆篇啦，是下周的更新，谢谢大家。这样看回忆篇大概也是六七万吧，然后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回到现实，写短篇就是这个感觉好，写的剧情飞快。


    第31章 葬身之地


    美人喝了半盏茯苓霜，灌了一杯浓茶，才算清醒了一些。


    皇帝往农坛的路上，百官早已列队等候，美人在外坛的直房里等候，有十几个宫人围着服侍。


    美人从直房向内坛去望，春寒里也望不到什么，回头却能看到一团乌泱泱的人，不免心烦气躁，这时一个跪在脚踏上为她捶腿的宫人忽然捏了她一下，美人疑惑地看去，随即对众人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坐着。”又对那捶腿的宫人道，“你留下。”


    宫人不敢多言，纷纷退出去，美人向灵药道：“你也去吧，让我一个人坐坐。”


    灵药看美人这里还有人服侍，便应下了：“是。”


    待人都退了出去，美人扶起那人，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无之？”


    万无之做了些装扮，穿着宫人的衣裳，一向低着头，因而无人认出她来。


    万无之微微颔首：“娘娘。”


    美人与她<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不免欣喜：“你怎么……”


    万无之却竖起手指，轻轻按在美人唇上，低声道：“娘娘，隔墙有耳。”她缓缓站起身来，凑近在美人的耳畔，“把她们都赶走好不好？”


    美人皱着眉头：“好。”


    直房的宫人都被美人驱赶开，灵药也被她支去取件披衣来，万无之见周遭确实无人了，方才对美人道：“娘娘瘦了许多。”


    美人笑了笑：“春天里胃口不好。”又问，“你不是被赶出宫了吗？怎么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万无之忧忡地看着她：“回宫后，我想带娘娘去一个地方。”


    美人道：“去哪里？”


    “娘娘不要问，好不好？”


    美人思忖道：“回宫后，我们夜里再见。”


    万无之道：“我记得了，请娘娘万不要失约。”


    灵药抱着披衣赶回来，美人依旧在直房里等候，但里面已无人服侍了。


    “娘娘。”灵药道，“方才我看令君在附近，似是想来给娘娘问个安的。”


    美人道：“我才不要见云文若。”


    灵药苦笑：“令君的脾气是不大好，可这一二年，听说也改了些，<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上也有了几个知交。”


    “她都把那些人当变戏法儿的看呢。”美人道，“她眼里大约只瞧得见皇上。”


    “娘娘这话就说笑了。”灵药道，“谁敢对皇上不敬服呢？”


    皇帝行礼的仪式结束后，到直房换了衣裳。


    皇帝的掌心都磨破了，太医正往上面擦药。


    美人在一旁看着，心想皇帝不过是去做戏，怎么还这么笨拙地受了伤？


    其实她并不知道，皇帝亲自推犁耕了一垄的地，但她养尊处优，自然做不明白，却必得给百官做出个样子来。


    皇帝并不觉得辛苦，那是她手握江山应当付出的，她一向贪心，却也是什么都舍得出去。


    在直房歇了脚，皇帝就要与美人到山上去游玩，春寒里也有花开，鹅黄色的迎春早早吸引了皇帝的视线，恰巧美人今日穿的就是鹅黄色的春衫，看着就让人欢喜，像是迎春花成了精。


    其实她也喜欢她的模样，当年像叶子精，如今像花精，都是透着股灵气的。


    她们停在花丛边，皇帝摘下一朵迎春，替美人簪上鬓间。


    美人还有些羞赧，只低着头问：“好看吗？”


    皇帝笑道：“自然好看。”又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


    美人早已听得懂，甚至还看过这句：“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品性清冷的花。”


    其实她未尝不明白，向来世人标榜自己喜爱某一物，无不是以物的品格来夸耀自己的性情，什么恬淡自得、什么孤傲清高，什么坚韧不拔……


    可美人想，那迎春花开得欢快热闹，黄澄澄地亮眼睛，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人喜欢的事情，又何必非要在意这些品格呢？


    就像她被逼着读了这些书，也没读出什么道理，她认得的那些会读书的人，也都不是好人，也不是书坏了人，还是人本就那么坏。


    何况人活一世，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不就足够了。


    至于旁的，只要能再率性洒脱一些，那就好得不得了。


    “想什么呢？”皇帝问，“我看你眼睛都直了。”


    美人低声道：“想……外面的风光真好，有些舍不得。”


    皇帝笑道：“这还不容易，日后我们多多出宫来。朕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快活。”


    美人轻声应了，却知道皇帝根本没有明白，或是不能明白她心中的所念。


    她在这一刻忽然奇怪，如若叶岫云活着，如今就陪在皇帝身旁，她会因此感到欢乐吗？也许她有为皇帝出生入死的功劳，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从农坛回来之后，皇帝还有政事。


    当夜美人避开了宫人，果然前往赴约，在天台宫后的一处僻静亭台中，见到了一身黑衣夜行而来的万无之。


    万无之转过身来，对美人道：“你来了。”


    美人不知她如何这样装扮，却见她面色阴寒无比，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美人问。


    “娘娘，恕我冒犯了。”


    万无之从石凳上拿起一顶帷帽，将美人的头脸遮住，随即牵住她的手，将美人一路引着向前走：“请随我来。”


    美人却不觉得惧怕，只是心中奇怪，路上遇到宫中禁卫，却无一人停下盘查，更加郁闷起来。


    这一路走了有小半个时辰，美人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脚步也慢了下来。


    幸而地方就在眼前了。


    万无之停了下来，对美人道：“娘娘，小心门槛。”


    美人跨过去，只觉得一阵阴风吹在面颊上，泛起刺骨的冰冷来。


    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关门声，美人心想，难道是到了哪一处宫室或宫门？万无之为何深夜带她到这里？


    万无之伸手为美人摘下帷帽。


    美人抬眸望去，在四面阴风里瑟瑟发抖，惊道：“这里是……”


    万无之淡淡地笑出来：“娘娘，这里就是叶岫云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