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要人说实话的时候又要把人的嘴巴堵起来。”叶岫云道，“我看什么好人进到这里头来滚一遭，也就只剩半条命了。”


    武止晚也道：“朝承恩暮赐死，说来真是让人悬心。”


    “我也不明白。”叶岫云道，“我要是有娘和这么多亲人，我只恨不得一辈子都和她们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入秋后武母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叶岫云登门去的时候还有些精神，这两日她被管着不准出门，看望都不能。


    “干娘她身体养得怎么样？”


    武止晚浅浅一笑：“母亲她大安了，还说想见你，我之前说你挨了打，她还担心，骂我怎么不护着你。”她伸手在她额心一戳，“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托生的，怎么人人都偏心着你，连我……也喜欢你。”


    叶岫云揉了揉额心：“因为我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武止晚笑她：“虽然说的是真的，却也是真的不知羞。”


    卫山秋猎的祭礼之后，净梵净天相约同往一处山中行走赏玩，她二人都不似净秋那样好游猎取乐的人，只换了一身缺袴，沿小路上山。


    山中枫红瑟瑟，武止晚沉吟须臾，忽然有了一句诗：“黄花千点幽岩下，丹枫万叶碧云边。”


    众人都知她才情最好，薛灵芜赞道：“果然起得好……”她默然片刻，也跟着续上两句：“望得松月林梢挂，一夜霜来梦清闲。”


    晏春斋拿树枝戳叶岫云的肩：“你的诗呢？”


    叶岫云道：“什么湿的干的，我不会。”


    晏春斋道：“不是阿武儿教你吗？怎么？名师还出不得高徒了？可见是不严厉的。”


    叶岫云道：“我回头教你两下拳脚，还只怕收了你就要关门呢 。”


    薛灵芜笑道：“人各有所长，何况是作一句诗呢？这里风景俱佳，可知风景最要紧的是为人赏玩，至于是作诗饮酒或是行猎登高，都不要紧。”


    叶岫云却想，风景最要紧就是它自己美，别人赏玩不赏玩的又有什么。她若是山里的一朵花，就只要心中欢喜才开，不然就是别人求遍了也不开。


    净梵听得她们的笑声，不觉也心中畅快了些，却见净天只是望着远处一滩血似的枫红出神，低声问：“小九？”


    净天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只道：“你见到净玥了？”


    净梵神色中也露出几分愁绪：“她……”


    “她快不行了。”净天道，“我们……”


    净梵只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她们身后跟随的人，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因为叶岫云在教训晏春斋，她们几个都在笑。


    武止晚笑得最动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叶岫云。


    她觉得那个夕阳与枫红里穿着绿衣裳的叶岫云不会变坏，不会因世事的沧桑而失去人生的意趣，如若到了某个不可挽回的悲剧里，她也一定可以带着自己逃离。


    只是……她想叶岫云还很年轻，她还不懂喜欢的事，等自己有了更好的前程，就慢慢地让她明白。


    她和她在一起会很有意趣的。


    第二日她们伴皇帝圣驾进山，这回自然谁都逃不过。


    卫山的官员将早已准备好的猎物投到山上，这些猎物大都被驯养得不怕人，甚至敢往人前凑近，为的就是让皇帝满载而归。


    叶岫云在又一次和养得像猪一样肥的兔子面对面呲牙后，失去了最后的乐趣，收了弓箭到树上坐着。


    她坐得高一些，看得风景自然不同，尤其是看到晏春斋前后两支箭分别钉在那只獐子的前后，獐子朝她撒蹄子就跑，险些给她撞飞了时，笑得叶岫云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晏春斋听到她的笑声，四处望了望，终于在头顶看见她，忍不住叫道：“小叶子，你下来！”


    叶岫云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上来！”


    【作者有话说】


    黄花千点幽岩下，丹枫万叶碧云边。张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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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汗血马


    晏春斋自然上不去，只道：“你最后一辈子别下来，不然我一定给你摁在河里打。


    叶岫云抱紧自己：“哎呦呦，我好怕你呢！”


    她们正在拌嘴，叶岫云耳朵里却在晏春斋破口大骂的动静之余听到点不一样的异动。


    她站起身来，晏春斋只望着她那么大的一个人站在树上，还以为她要跳下来再和自己讲讲道理，说话都磕磕绊绊了：“你、你要做什么？”


    叶岫云望着那一边的山林，闭上眼听了听，忽然叫道：“快躲开！”


    晏春斋还没反应过来，叶岫云却跳了下来，她双脚缠在树上，倒挂金钩似地垂下来，两手掐住她的肩膀。


    晏春斋硬生生被她提起来，待要挣扎，却见眼前好大一匹枣红马呼啸着向自己奔来，只要撞上便是要粉身碎骨了。


    叶岫云却已在这一瞬之间将她提到了树上，自己跳上马背去。


    “小叶子！”晏春斋大叫，“你快下来，让它跑了就是了！”


    叶岫云却连说话都不能，只将双手紧紧攥住缰绳，拼命地想要将马制住。


    那马却似发狂一般，几度险些将叶岫云都甩下来。叶岫云干脆跳到马颈上，撕下来袍子将马头裹住，那马的双目被遮盖后渐渐定神。


    叶岫云用力扯住缰绳，终于勉强将马制住，她跳将下来，将缰绳牢牢捆在树上。


    她将晏春斋抱下来后，马依旧在嘶哑地低叫着，晏春斋见她整个掌心都被缰绳磨破，忍不住骂道：“你说你，非要逞能！”


    叶岫云忍着疼抹了抹掌心：“山上还有人，万一被马踢到怎么办？”


    晏春斋看了看被拴在树上的马，忽然叫了一声：“这是皇上的御马！是那匹叫万圣掠影的汗血马！”


    皇帝的御马发狂冲入山林，那岂不是说……


    叶岫云似懂非懂：“原来这就是汗血马，我说怎么这么大劲儿。”


    晏春斋忽然抓住她：“皇上带着几位殿下都在西边儿山上？”


    叶岫云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那边儿。”


    晏春斋惊觉：“出事了！我们快过去！”


    叶岫云皱了皱眉：“过去？”


    “皇上的御马出了事，你觉得皇上……”晏春斋顿了顿，“两位殿下也在那里！”


    叶岫云后知后觉，立即道：“走！”她抓住晏春斋的手臂，因嫌她跑得实在太慢，干脆将晏春斋背在身后，在山林间一路狂奔。


    晏春斋牢牢抱着她的脖子，被她颠得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忍不住问：“你究竟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多力气！”


    叶岫云骄傲得眉飞色舞：“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背着晏春斋跑到山下，终于见到了护持围场的官员，正要准备进山。为首的官员认得晏春斋，又见她从山中出来，连忙问她可有没有见到发了狂的御马。


    晏春斋上气不接下气地指了指叶岫云：“见着了，见着了，叫她……叫她绑在山里了！”那四下官员都有些惊异地看了看叶岫云，叶岫云正在向人讨水洗手，冲了掌心的灰之后才发现上头早磨破了皮，血开始流出来。


    那官员见状也信了几分，一面吩咐人进山捕马，一面回答晏春斋的问话：“圣上只是受了些惊吓，幸而七殿下救了圣上，其余几位伴驾的殿下也都无碍，都已回到帐中歇息了。”


    晏春斋好歹是松了口气。


    这时一阵马蹄声近来，薛灵芜在马上向她二人道：“晏大人！叶姑娘！七殿下与文若出事了！”


    进得山中已近日暮，围场上下官员侍从举着火打着灯笼，漫山遍野地去寻找五殿下净梵与小云大人。


    薛灵芜急得人都慌了神：“文若骑的马不知怎么发了性一路狂奔，五殿下骑马追了上去，等到我们赶上的时候就已不见了。”


    “发了性？”晏春斋疑惑，难道和御马发狂是一个缘故？可为何是云文若的马呢？她便问：“她骑的也是围场准备的马？”


    薛灵芜道：“文若本骑了她那匹白马来，那是她素日骑惯了的，可今日上马时不知怎么，被那马甩了一下，九殿下怕她进山会有闪失，就把自己的马给了她。”


    晏春斋：“九殿下？”


    薛灵芜道：“是。等到进了山不久，文若的马就发狂似地带着她横冲直撞，我们都不敢阻拦，是五殿下策马追上去了，可马行得太快，我们再赶上去便找不到了。”


    叶岫云忽然唤住二人，制止了她们继续前行，只因她们眼前正是一处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