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寒雾柔柔垂柳掩映中,那挂着大红绉纱灯笼的画船里走出一名着白纱的女子,她面上也遮着一样的轻纱,朦胧似被云雾遮住的月。
叶岫云坐在岸边,琼英给她剥莲子吃,叶岫云谢了她说:“我们听完你姐姐弹琵琶就走了。”
净梵听说了信湖边今日会停一名琵琶女的船,传闻她的琵琶技艺是宫中的善才师傅教过的。
她们都是风雅的人,懂得欣赏阳春白雪。
而净梵则需要一些东西,帮她暂排在信州所积攒的悒郁。
琼华将她们迎上另一条船,让船家撑到近湖心的地方,只说丝竹管弦若隔水送出,会更加飘渺动听。
琼英问:“你怎么不去听?你不是很喜欢听我姐姐弹琵琶吹笛子吗?”
叶岫云笑了笑:“她们想听风雅的东西,可我今晚只想吃莲子。”
琼英两回拿了她不少钱,剥莲子也算殷勤。
湖心隔水飘来琵琶声,叶岫云远远望着,看武止晚回眸向她招了招手,她也笑着回了。
叶岫云向湖边洗了洗手,湖水冰寒,这时节京城想都要入冬了。还好这就要启程,等回到京城,大约还能赶上过年。
那叶岫云就是二十岁了。
她十七岁到京城,遇上这些待她好或者……也还好的人,到底也算是一场奇遇。人这一辈子难得有如此奇遇,虽说也有些坎坷,但明日明年的月,再也不会有今时今日湖心上这一种美。
叶岫云拿锦帕擦了擦手,这还是净梵给她的帕子,果然摸着就贵重。
她听到湖心忽然有了动静,茫茫寒雾里,那两条船竟到了湖心那么远了。叶岫云站起来挥了挥手,以为她们在和自己玩笑,忽然间却见个人影一头扎进水里。
伴随着一阵飘渺的惊呼声,叶岫云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异样,可今夜湖边的船都不见了,只有琼华的画船与净梵净天她们听曲的客船。
叶岫云思索片刻,便将外衣和靴子脱了,扑通跳到水里,一个劲地向湖心游去。
船上众人皆在惊惶之中,武止晚远远看见人来了,再近些,她看清那是叶岫云的身形,只觉见到了救星,连忙喊道:“小叶子!你快来!五殿下和文若掉到湖里了!快救救我们!”
叶岫云猛地一惊,这一行人可都是京城北方人士,不大识水性,方才那个扑腾进去的人影想就是云文若与净梵了。
她连忙屏住一口气,扎进湖水里,费力睁开眼,好在终于看到了缓缓下沉的人,她向上换气,直向那人游去,攥住了衣裳才认出这是云文若,只是人已不清醒了。
叶岫云提着她向上游,好不容易将露出水面,却见净天等人所乘的船正在下沉,她连忙道:“你们的船兴许是哪儿漏了!快,快往另一艘船上去。”
幸而两艘船离得不远,众人皆换到了琼华的画船上去,搭着手将云文若抱了上来。
叶岫云瞥见净梵也游了上来,还纳罕她居然会游水,怎么之前一点不知道。不过净梵虽然会水,云文若可是一点儿都不会,此时早已闭过气去。
【作者有话说】
为了剧情的连贯,今天是两更,但是下一章还要等一下
第79章 情意
净梵浑身湿漉漉地走过来,将云文若抱在怀里,叶岫云瞧她的样子,大约是以为云文若淹死了。
叶岫云抢了两下,没抢过她,反而被净梵幽幽地望了一眼。
叶岫云怔了怔,道:“我来看看。”
她撑开云文若的唇,将里面呛进去的杂物清理出来,而后向里吹气,再按着她的胸部,交换着来。
净天站在一旁,在众人都有些惊魂未定时,紧盯着那只缓缓沉下湖中的客船。
“醒了!”武止晚道,“她眼睛睁开了。”
云文若吐了一身的水之后缓缓醒来,叶岫云终于松了口气,眼看着净梵再度握住云文若双肩,极是关切地问着。
她再一望去,净天反而站在远处,只静静地看着了。
她走过去,看净天的脸都白了,不禁道:“她没事了,你也去看看她吧。”
净天微微抬起头,只见叶岫云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正要开口,武止晚就给她抱衣裳过来披着。
净天只好从二人身前走过,来到了云文若身旁。
叶岫云打了两个冷战,武止晚让她赶紧进船舱里暖和暖和,她望了一眼挂着灯笼的船舱,忽然奇怪道:“怎么少了个人?”
武止晚疑惑:“大家都在这儿,你说少了谁呢?”
叶岫云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茜色帘幕上浮动出个人影,她抹了抹眼角的水珠,下一刻双目顿时一震——
“殿下!”
净天已抱起云文若,要向船舱里去,净梵裹着衣裳忡然看着,叶岫云叫这一声,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叶岫云疾步过去,握住净梵双肩,便将她倒转了个方向护在怀中。
武止晚惊呼一声:“小叶子!”
只见那琵琶女琼华,不知何时现身,将一把手臂长的刀挥向净梵,那方位找得极准,船上无处躲避,是冲着割了净梵的咽喉去的。只是被叶岫云挡住,才落在了她的背上。
叶岫云在湖水里浸了一番,身上冷得少了些知觉,一刀划下只觉得酥酥麻麻的,被净梵反握住手臂问她怎样时,那痛楚才袭上身体,叶岫云怕疼,这一刀直叫她痛得浑身瘫软,倒在了净梵怀里。
晏春斋拔出刀来,一刀刺入琼华的腹部。
两个湿漉漉的人,身上全无一丝的暖意。
血色从叶岫云的背上晕了出来。
叶岫云醒了醒神,抬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的……”却还是忍不住疼得眉头紧锁,“不,一点点小事……背上……好疼。”
武止晚驱赶那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船家将船划向对岸,武止晚脱下衣裳给她按在背上止血,叶岫云一时还勉强支持得住,知道大约是没伤到要害。
一行人上了岸,琼英察觉异样,往画船上赶去,却只见到了琼华的尸首,她大惊地尖叫 捡起琼华的刀就向叶岫云扑来:“你杀了我姐姐!”
叶岫云无力地睁开眼,见那少女含着恨意的目光,举着刀向自己扑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柄长剑就没入了那少女的胸膛。
少女胸口大片大片杜鹃花似的血色绽出,倒下时,身后的净天凌厉地将剑拔了出来,血珠顺着泛着寒光的剑身滴落。
叶岫云垂下头,只见少女倒下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的莲子,有剥好了的,还有没剥出莲蓬的,此时却都滴上了血。
后来的事情叶岫云都不得而知了。
她是在出事的第二日才醒过来的,醒来时才知道有很多人都守在她的身边,譬如武止晚,譬如净梵,她四下里张望,却没见到净天,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她醒过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已住进了知州的府衙,当地的知州得知了在自己的地界上有人刺杀皇帝的两位殿下,吓得魂飞魄散,在净梵净天都未加以罪责时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恨不得将当地的名医全都搜罗到府衙中伺候。
叶岫云背上的刀伤虽没伤到要害,但割得太深,又失血过多,是得花上些时日才能养好的,只是养好了伤也要留疤。
叶岫云听完之后笑了笑:“留个疤怕什么。”
武止晚端着药和甜汤过来,坐在床边,将她的上半身扶着靠在自己怀里,吹了吹碗里的药:“啊——”
叶岫云皱了皱眉,伸出手道:“一勺一勺要苦死了。”她捧着药碗咕嘟咕嘟地喝下去,输了漱口,武止晚又舀了甜汤:“啊……”
叶岫云张嘴巴:“啊……”
她喝了些甜的东西,精神也好了不少,武止晚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叫人为你担心死了。”
叶岫云趴在枕头上:“我也觉得我倒霉,自打来了京城不过两年,我就有两回都是趴着养伤。”
武止晚微微叹息道:“那一夜真是凶险,我如今回想起来都害怕。”
叶岫云笑了笑:“我看你们这群旱鸭子,以后还敢不敢到什么船上泛舟去风雅了。”
武止晚还没和她讲事情的原委,只因净梵与净天都吩咐过了,不想叶岫云知道太多内情。
譬如那琼华琼英姐妹以卖唱为生,到了信州结识了苏倾世,那时苏倾世向皇储献了锦瑟之后郁郁寡欢,于是之后对琼华的感情,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在锦瑟与皇储相继出事后,苏倾世便在信州散播流言,在净梵一行抵达之前,与琼华决裂。
净梵在与苏倾世的夜会之后达成了一桩交易,她毒死了苏倾世之后,免去株连之祸,得到了信州苏氏的一大笔家财,这些家财都被苏倾世隐匿起来,在官府并无记录。
琼华离开苏府后并未远去,而是一直关注着苏府的动向,在苏倾世暴毙之后才知道那日的决裂不过是在庇护她们免于灾祸。但琼华并不领受她的好意,她们都是命若浮萍的人,只为那一点点的爱才能存活。于是在打探出她们一行的行踪之后,才买通了那船家要置她们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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