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不止净梵忙得不可开交,连净天都少来了。
叶岫云想她,有几回就偷偷翻墙过去,到底她技艺高超,净天偌大的府邸,连个能发现她的人都没有。
她有时就在墙头,望着净天在院子里徘徊,或对着一丛花团锦簇是牡丹吟诗,或与几个宾客堂上饮酒。
她从春日的草色里望她到仲夏的暖风,又在墙头望着梧桐萧萧落叶。
直到晏春斋告诉她,日后不要再与九殿下来往频繁了。
叶岫云第一次感觉到仓皇:“为什么?”
晏春斋道:“九殿下已经长大了,不方便跟五殿下见面了,你如今是五殿下的人,自然不该来往得那么频繁了。”
叶岫云微微低下头,双眸中透出一股幽深的彷徨:“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自从秋天武止晚的母亲病了,她便回家去照顾,叶岫云也去过,但最后武母还是病死在了八月里,没能给武止晚留下个最后一个团圆的中秋。
武止晚在家丁忧,叶岫云时时去探望,听她夜里一个人哭泣,伤心母亲终究没有等到她做大官的那一日。
人生的遗憾往往如此,恰如叶岫云的团圆美满不过数年,她就又快是一个人了。
晏春斋叹了口气,告诉她吧,她哪里能明白这些?不告诉她,她只这样蒙在鼓里,将来万一出了事,后悔也晚了。
她俯身,握着叶岫云的双肩:“如若要你在五殿下和九殿下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叶岫云抬起眼帘,望着她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选?再惹我不自在我就走了。”
晏春斋松开她:“你啊你,真是。”她摇了摇头,“罢了,事情或许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坏,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叶岫云道:“本来就是我喜欢怎样就怎样。”
但她也不是傻子,也明白晏春斋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叶岫云走出庭院,望着天发呆,只见丝丝片片的白云无忧无虑地飘着。
她终究不理解,净梵和净天多年感情甚笃,无论是争什么抢什么,难道各退一步不行吗?
净梵不是什么都能让给净天的吗?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不可以了呢?
远处巍峨的皇宫忽然响起了丧钟声,一声一声旷然散到天边。叶岫云疑惑地望过去,只觉得这声音太过沉重,似是一场灾难的预兆。
内侍打开宫门,奔走相告:“公主净明薨逝了。”
最小的女儿夭折在八岁的年纪,这对皇帝而言无异于一场沉痛的伤害。悲痛欲绝的皇帝尽管要亲自为小女儿治丧,但最后只能碍于身体托付给净天。
叶岫云也换上了府中准备好的素色衣裳,跟着净梵前往停放棺椁的皇庄去吊祭。
净天主持着丧仪一应的事宜,与净梵短暂地见了一面。
她与净梵都是聪明人,对人世间的离合都能通透些,不会执拗所谓的亲近与生疏。
其实说到底,过往她们都碰不到那个位置,自然亲密无间,而当她们都有机会触碰一回时,谁又舍得放弃呢?
她们就是身在其中的人,自出生就被支配着。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权利美妙的滋味,哪怕这是一剂毒药,稍有不慎就会死去。
可她们依旧不能超脱,不能明白,就像古来渴求长生,向蓬莱求取丹药的帝王,哪怕深知最后服下的只是一种毒药,但那片刻的容光焕发,也足以令人痴迷了。
所以她与净梵的生疏或是远离,她没有怪净梵,也不会诘问自己,她们心照不宣地,从亲人变成敌人。
“九妹。”
“五姐。”
净天与她言谈之际,向远处望了望,只见一处略少些人的柳树下,叶岫云穿着素衣,那衣裳是丧服,并不合身露着她登一双白靴子的小腿,与一双骨形分明的手腕。叶岫云在这种场合也收敛了脾性,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一阵阵的风轻燕似地向她袖口衣裳里钻,鼓动着衣裳乱飞不止。
净天觉得她神情中隐隐还有一抹伤感,不禁想,出入皇庄的人来来往往,进来是冷漠的面孔,祭拜时却哭得容易,出去时擦干眼泪,又是一张张冷漠面孔来来往往。
没有几个人真的会为皇帝锦绣丛里长大又夭折的孩子伤心。
叶岫云又在伤心什么呢?
她这样的人,也懂得伤春悲秋了吗?
还是真的在为净明伤心呢?
净梵问:“我听人说,你为明儿所选墓葬之地,被皇上否了?”
净天微微叹息,道:“是。皇上另换了一块地。”
净梵道:“我已向人询问过,那块地的主人,贿赂了御前的宫人,向皇上进言那块地是块风水宝地,皇上才将那里买了下来,赐给你用来安葬明妹的梓宫。”
“五姐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净天道,“但左右都是皇上的恩典,我们做儿臣的,自然听命便是。”
她说着,远远望到叶岫云,见她头顶的柳树拂动着长长的枝条,连人带树都不见一丝的心事。
一点儿也没变。
净天主持净明的丧仪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叶岫云偶尔会过来偷看她,见她只是常常都忙得不可开交,闲暇也不过是一个人静坐,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叶岫云想,这也不能怪人,就她这副冷颜色,什么好人胆敢亲近她呢?难怪她和云文若能君臣一场,真是那个叫什么物以类聚。
净天请来皇宫里养的方士看这块地的风水,前几个都说是风水宝地,唯有一个踌躇之间,向她吐露,说此地恐不利九五。九五意指皇帝,但又不单单只在意指皇帝,然而她又不能以一介方士之言,来反抗皇帝的意旨,只得在一番思虑之后,命人暗中将祛除厄运的厌胜之物埋在了墓地一侧。
叶岫云偏偏就看见了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为了剧情的连贯,今晚也是两更,下一更正在写。
第82章 关禁闭
只是她并不明白那是在做什么,还在悄悄引了净天出来之后,问:“九殿下是在给净明公主埋随葬吗?”
净天不意被她察觉,只是叶岫云不懂厌胜之物,倒也容易搪塞,便道:“是。”又问,“你窥伺多久了?”
“亏四?亏什么四?”叶岫云道,“我来偷看你的,你这些日子都不来,我想你了。”
净天听到她说“我想你了”,一时也就不说话了。想来叶岫云也不懂,看见就看见了。
叶岫云从怀中取下一只荷包,从里头倒出一只白蜡浇铸的小狗,道:“我当时陪着五殿下去看净明公主,她说很喜欢,又问我能不能为她做一个小狗,我都做好了,没想到她再也摸不到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将这个捧给净天,“能不能劳烦九殿下,帮我把这个一起埋给小公主?”
净天沉吟半晌,月色下看不出心事,叶岫云本以为她又要发一通脾气,或是教训自己不懂规矩没轻重,眼下默然就是在措辞呢。
不想她竟答应了。
净天接了过来,又嘱咐道:“我倒是能帮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岫云睁大了眼睛,净天是几时会讲条件了?她忙不迭点头:“答应,答应!”
净天道:“你不要对你家五殿下说起这件事。”
叶岫云听她咬字,将“你家”两个字,连同“五殿下”一起咬得极重,心中不免想,看来她们两个果然各怀心事,不过这也不奇怪,都是大人了,就算是亲姐妹,也有不想给彼此知道的秘密。
叶岫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何况是净天的条件:“九殿下放心,我一定谁都不说。”
净明下葬之后不久,有御前的宫人向皇帝阴告:“九公主厌祷。”
皇帝暗中着人将墓葬打开,果然在墓地之南挖出数枚厌胜之物。
春秋日高的帝王,猜疑之重,往往是她的亲生骨肉也不能承受的灾难。皇帝即命人圈禁净天的府邸,将她押入宫中亲自讯问。
净天面对这些她亲自命人埋进去的厌胜之物,只能一力否认,随即思索,那一夜做事的无一不是她的亲信,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她的抗拒令皇帝震怒,于是皇帝下旨,命将其下丽景狱,同时缉捕她府上一众方士,然而那日为净天进言“不利九五”的方士,却已下落不明。
所谓丽景狱,即在皇宫丽景门外所设私狱,诸多酷吏相会在此地,为皇帝执敲扑而鞭笞天下。但皇帝终究没有让那些低贱的酷吏触碰净天的身体,而是将她镣枷囚在狱中。
出身高贵的人,往往都不能忍耐苦楚,皇帝以为她了解这些皇嗣的心性,无论是作为女儿,还是臣子,她以自己的威权来镇压,她相信净天很快就会忍受不了。
殊不知最先忍受不了的人,是叶岫云。
她被瞒着,净梵不准任何人透露她外面的消息,可她人是会走的,且是飞檐走壁的,很快就在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市井,得到了净天的府邸被圈禁的消息。她赶到她的府邸,那里的禁军果然不准她靠近,直到她在人群中瞧见个身影,格外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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