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角,向皇帝点了点头,随后勉强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她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忍不住笑了笑,又有些踌躇地望着皇帝问:“我喝了,殿下就能回去了?”
皇帝微微颔首。
净天这时浑身都哆嗦起来了,她甚至没能为自己即将获得的新生而庆幸半分,只因这新生竟是要叶岫云拿命去换。
叶岫云看见净天的眼泪,像是水晶珠子一样悬着,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滚烫。
净天的身体却在颤抖,让她莫名想到哪一日见到的杨柳,赶上了风雨的天气,被风抛雨打,也是这样因无力抗拒而颤抖不已。
她忽然聚起一股无畏的心绪,仰头将那杯酒喝下去,二十岁的叶岫云面对生死,有着比这些天潢贵胄平静太多的淡然。
皇帝自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幕,当那少年在含着笑意为净天饮下御酒后,皇帝见到她一向冷淡待人的女儿扑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的悲恸与伤心,早已不是用阴谋可以曲解的。
皇帝忽而心生怆然地想,净玥离开前并未对自己流泪,净明夭折在她的怀里也没有流泪……她太久没有见过她们的泪水了。
她们也有自己情感,而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皇帝威严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命人找了两副轿辇,将二人送到一处幽静馆阁,传太医过来为她们治伤。
净天瘫软在地,直到御前伴驾的人过来扶她,趁机向她臂上捏了一下。
净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那人只向地上的象牙杯点了点,继而轻轻摇了摇头。
净天先是一怔,继而眼中一点点涌出又惊又喜的光芒来,她转过身对即将迈出宫门的皇帝磕头谢恩:“谢谢母亲!谢谢母亲!”
叶岫云被放到榻上,宫人在她与净天之间设了屏风,一个医官过来给她看脚踝上的刑伤。
净天被四五个太医带着宫人围坐在床上更衣治伤,还在把脉施针时,就听到叶岫云又惨叫一声。
净天耳朵痛,让宫人去看,那医官也被吓着了,拿着浸了药酒的帕子不知所措。
叶岫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别碰我!我骨头都叫你碰断了!”
那医官哭笑不得:“骨头没事的,只是皮肉上伤得严重,不上药怎么会好呢?”
叶岫云摇头摇得泪珠乱坠:“左右我快死了,别管我了!我脚断了……下辈子投胎都只能做瘸子了!还管我做什么……”
净天无奈,命人将叶岫云抬了过来,叶岫云一听是去见她,乖乖地让人把自己抬过去,放在了净天床下。
净天身上的囚服已换成了锦缎长袍,但为治伤方便,也就只是套了袍子,里衣一概都没有穿。
她见叶岫云那副不怕死的意气此刻荡然无存,流眼泪流得脸都花了,不由得好笑:“少侠,还逞强吗?”
叶岫云趴在她身下哭:“我好像快死了。”
净天皱了皱眉。
叶岫云仰起脸来:“反正都要死了,别让她们碰我,让我在你怀里死吧,下辈子要对我好。”
周遭的宫人太医皆默默低下头,或是左顾右盼,或是假装不听,净天却一改往日的冷淡,主动向她伸出手去,揽着叶岫云趴在自己膝盖上。
叶岫云闻到她身上的药,脸颊触着柔软的锦缎。
净天又拿着帕子给她抹眼泪,示意太医就这样上药。太医只能领命,将净天小腿上夹棍伤涂了药。
叶岫云抽抽搭搭地趴在她怀里,渐渐没了力气,感觉身体一阵冷一阵热,还以为是那毒药终于起效了,于是只依偎着净天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净天道:“是,也就还有八十年的寿数了,早早预备后事要紧。”
她说着,伸手摸上叶岫云的额头 才发现她已起了高热,不禁还是担忧,连忙吩咐医官过来把脉施针上药。
叶岫云脚上肿得发紫,脚踝上几个血点子渗了颜色出来,难怪方才医官只能擦拭都给她疼得嚎啕大哭。
这时候再去碰她,人就没什么反应了,医官给她灌了碗安神助眠的药,彻底给叶岫云灌睡着了,软绵绵地趴在净天怀里。
净天忽然觉得她似乎变得很轻很轻,再没有往日张牙舞爪的气概,柔嫩得和一只毛茸茸的小鸟没有区别。
轻飘飘的,她还真有些怕叶岫云就这么死了。
叶岫云彻底睡着后,净天也没有让人挪动,反而让人把她抱到床上去挨着自己睡,再褪了衣裳下来由宫人上药。她身上的鞭伤与笞伤早在狱里就上过了药,手上腿上的刑伤不曾害到骨头,但即便如此,治疗起来也实在耗费心神,足足花了半日的时间才处理干净。
在牢房里,叶岫云就是这么一个一个夜晚熬到天亮才照顾好她的。
入夜后,太医与宫人尽皆退下,只剩近身服侍的宫人留在殿中。
净天伏在枕上看叶岫云,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上也包着纱布,是被刑具磨出来的伤。
净天从来没见她这么安静的样子,又因为失血而比寻常苍白许多,如此看着年岁也都小了,就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又怕疼的小东西,敢在皇帝面前为了她而认下那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将赐死的毒药喝得一干二净。
净天想到那一夜,月色朦胧,只有她与叶岫云两个人,叶岫云喝得醉醺醺,说要把真心给她。
她想,她看到叶岫云的真心了。
就在叶岫云“死”了的一日一夜里,净天又被召到皇帝面前,母女的相谈并不为外人所知,但结果却是明白的。
净天的罪名被皇帝勒令抹除,那向皇帝检举她的两名内侍则被杖毙。那名逃亡的术士后来被州郡抓到,则以妖惑于世的罪名腰斩弃市。
净天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馆阁,叶岫云依旧在睡着,她便有些不忿,挪到床上捏她的耳朵,又捏鼻子,又趁无人时亲亲眼睫和唇角。
叶岫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很是心满意足。
又是一日一夜之后,叶岫云大约是彻底睡够了,发现自己并没有死,蹭地一下坐起来。
净天就侧卧在她身旁,缠着纱布的手捧着本书,不知看了多久,反正是极为入神的。
净天听到动静,见她醒来,不由得心中欢喜。
当然,脸上大约是看不出什么欢喜不欢喜的。
她盯着叶岫云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看了半晌后问她:“看够了吗?”
叶岫云低下头,羞羞涩涩地问:“我死了吗?”
净天将书扣在她脸上:“你已投胎了,不过是又投回我身边罢了。”
【作者有话说】
云云:那运气还挺差的哈。
第90章 一败涂地
“皇上……饶了你了?”
净天眼角是浓重的悲切与感伤:“是,都没事了,都是多亏了你。”
叶岫云得知净天脱罪、自己也没死之后,先是一怔,继而美滋滋地在床上打滚,这一下碰到脚踝上的伤,疼得皱着脸哼唧。
净天伸手轻轻地抚摸她包着纱布的脚踝,忽而问:“你就……这么舍不得我?”
叶岫云垂着桃花色的眼皮:“殿下……”
净天唇角微微翘起:“知道了。”
她瞥见叶岫云小腿因为充血,肿得快和大腿一样粗了,心头难言地揪痛。
母亲的偏心昭然若揭,亲人的陷害更令她倍感悲惶,她素日恩养的宾客幕僚只懂得明哲保身,这些与她血脉相连或是受过她恩惠的人,在她落难时不是逃之夭夭就是落井下石,到头来竟只有这个人……为她受了一身的伤。
“怕疼就该躲着些,回回凑过来挨打。”净天皱了皱眉。
叶岫云只道:“殿下对我好一些,我就少挨打了。”
“油嘴滑舌。”
净天伸手轻触她唇角的淤青,在叶岫云微微痛楚的神情里,缓缓吻了一下。
叶岫云脸红得厉害,倒在床上不知所措。
净天拿拨弄她的小脑瓜丢回枕头上,喜不自胜地潇洒走了。
净天脱罪后回到了她的府邸,叶岫云也被抬回了净梵府邸的别院。
本在家中守孝的武止晚在她出事当天就赶回来了,却被净梵拘着直到今日才见到她。
叶岫云原本是被抬回来的,腿上盖着薄衾,武止晚不知怎么,似是被吓到了,扑到她面前抱住她哭。
叶岫云衣襟被她哭得湿了一片,武止晚捧着她的脸说,你残疾了我也不嫌弃你,我照顾你一辈子。
叶岫云脸一揪:“我没残疾。”
武止晚红着两颊,扑了胭脂一样的颜色:“那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叶岫云被抬回屋里,武止晚照顾她,晏春斋也来了,后来连净天府里也派了人过来,但她始终没见到净梵。
她想,也许净梵是生气了,毕竟是自己自作主张,怕也给她惹了不少的麻烦。
叶岫云剥着橘子吃,心想,还好净梵性情温和,道个歉赔个不是,她看自己这副样子,怎么也会消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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