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后来的云文若什么都没等来，她只等来了叶岫云失踪后皇帝的阴鸷多疑，只等来了净梵极致的神情与无情。


    无论是那个在水泽边抱起她的殿下，还是那个见过她的眼泪、许诺会好好替净梵照顾她的殿下……都已离她远去了。


    “殿下……还要做什么吗？”


    净梵只能自嘲：“我已无能为力，徒是临渊羡鱼罢了。”


    云文若见她如此哀伤，不免痛得五脏俱裂，她知道净梵这一辈子都在求什么，知道净梵这一辈子都是求而不得。


    “殿下！”云文若伏在她膝上，“殿下……别怕，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殿下此生无虞。”


    净梵捧起她秀美如玉的面庞，那泪痕晶莹，好似雨湿梨花。


    那一瞬间，净梵的心似乎沉了一下，沉入到冰冷而幽静的水中，有两个交错的、迷离的面孔，用同样坚毅而决绝的目光对她说，我会保护你。


    她们一眼就洞穿了她心中的忧患与恐惧，却不明白她的欲望和野心，或是明白了也无能为力。


    净梵心中怆然地想，为何上天总是执意要她功败垂成，却又每一次都给她一丝希望，就是那么缥缈的希望，她就已经摧毁了一个人，难道要将这个也摧毁吗？


    叶岫云被关入丽景狱的第九日，净梵又来到了这间牢房，而皇帝已在整个长安疯狂地搜查叶岫云的下落，却始终灯下黑地忘了丽景狱。


    即便跟踪净梵的人将她踏入丽景狱的行踪上报，但皇帝自始至终都以为那只是净梵在例行公事罢了。


    皇帝知道叶岫云的失踪必然与净梵脱不了干系，只恨拿不住她的罪证。


    数日的心焦忧虑之后，她那唯有叶岫云可以安抚的暴戾开始发作，在又一次与净梵的唇枪舌剑之后，她将灵药端来的一盏凉茶尽数泼在了净梵身上，打破了她的额头，茶水湿了她重紫色的衣袍。


    皇帝看着净梵额上透出的血色、那抹含着幽冷怨毒的目光，忽然觉得怅惘，她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如何就到了今日这副荒唐的地步。


    净梵出了宫，直入丽景狱。


    她过来的时候，褚元容正在吃饭，晏春斋则在盆里洗手，她总觉得手上有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血腥。


    那是从叶岫云身体里流出来的。


    她不能阻止褚元容，只能自己亲自过来对她用刑，勉强能保着叶岫云不会变成残废。


    可日复一日下来，她有时会觉得其实死了对叶岫云更好。


    她从前钻研刑讯之道，只是觉得有趣，不惧有什么报应，可如今却要对自己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用刑，看着她的身体逐渐血肉模糊，她觉得这就是对她的报应。


    物伤其类，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不，晏春斋又想，不会的，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叶岫云这么凄惨。


    因为她从来没对任何人掏心挖肺过，但叶岫云在还没得到那些人的爱时，就把心都交出去了，她的生命也就由此荒凉。


    但凡那些人，那些享尽了荣贵的主子们，在下达这些残忍的命令之前，有一瞬间想起过叶岫云的好，这些日子里有想过她过往中的一举一动，有亲眼看看她如今的样子，都不该没有一丝心疼的。


    无论叶岫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些年的日日夜夜旧情真心难道都是假的吗？就真的值得为了什么事情，非要叶岫云的性命不成？


    净梵终于过来，晏春斋怀着一丝希望想，也许净梵看叶岫云这个样子，会动起怜悯之心。


    褚元容这些日子都快死在心神战栗的快感里了。


    她被皇帝下令八十杖打断腿，发配行营为奴的日日夜夜，发誓要让叶岫云万劫不复，如今总算是做到的。


    她眼看着晏春斋亲自对叶岫云动刑，用千奇百怪的刑具折磨她的身体，听到叶岫云的呻吟化作惨叫，惨叫渐渐止息，身体一阵阵地痉挛，她就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就期望着叶岫云千万不要死得太痛快了。


    此时净梵过来，褚元容立即丢了碗筷站起身来，让两个给晏春斋打下手、此时正在清洗刑具的狱吏将叶岫云“洗干净”些见人。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17章 疯了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去，地上冲出一片淡红色来，叶岫云身上的衣裳早不见原本的颜色，此时人哆嗦了两下，却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褚元容走上前来，从炭盆里垫着毛巾握了根烧红的铁棍出来，将圆头的一端沿着叶岫云肩膀上的鞭痕描过去。


    叶岫云顿时惨叫起来，随着铁棍离开，头颅慢慢地垂了下去。


    褚元容丢了铁棍，攥着她的发提起来，逼得她不得不抬头望着净梵。


    “殿……下？”叶岫云脸上也有一道鞭痕，连日凝出血污，肿胀消了，却露出格外的狰狞来。


    她的脸色苍白到极致，净梵难免看得心怆，大约也是知道，叶岫云是受尽了折磨的。


    叶岫云见到她来，知道也许不是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哀求：“殿下……我错了……饶了我吧……”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哪怕是说话，喉咙中都是一股血气。


    净梵眼见她的惨状，再无情也会动容。


    眼泪滑过叶岫云的面颊，她这辈子没有受过的痛苦，几乎要在这几日受尽了，她心想，如若净梵真的恨她到这样的地步，那杀了她就好了：“殿下……饶了……我吧……”


    “你不会死。”净梵道，“等我杀了净天，会将你囚禁起来，让你用余生才忏悔对我的欺骗。”


    叶岫云惊恐地挣扎起来：“殿下！不要！你不要这么做！”


    净梵见她居然还有力气，不觉大失所望地想，原来比起自己，她总是更在意净天，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她还在担忧净天的性命！


    净梵冷笑：“我以为我还能给你一个机会，不成想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她……是啊……连皇位你都乐意送给她，我又配得到什么呢？连你也觉得我什么都不配！”


    “殿下……”叶岫云垂下头颅，眼看着淡红的水滴在脚下积成一滩，“你不要……再做傻事了。”


    她怎么会觉得净梵不配呢？她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来保护净梵，她连自己这一辈子的自由都放弃了……难道仅仅是一个皇位，就值得让净梵变得面目全非吗？


    “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净梵道。


    她向褚元容问：“今日是第几日了？”


    褚元容笑道：“才第九日而已。”


    “让她休养一日再动刑。”净梵将心一沉，“用重刑，只是别让她死了。”


    褚元容笑得更深：“殿下吩咐，小人自然遵从。”


    叶岫云哆嗦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沦落到今时今日的结局，不敢相信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净梵还是不肯原谅她，还是不肯放弃这一切的执念……非要走到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路上去。


    她无力地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迷迷糊糊让人烦躁的疼痛里，她感觉到身上忽然轻了许多。


    褚元容眼看着晏春斋将人放了下来就要带走时，阻拦道：“我有话想和她说说。”


    晏春斋哪敢离开叶岫云一步。


    褚元容笑道：“殿下都说了让她休养，我也等着来日方长呢，不会对她动手的。”


    叶岫云皱了皱眉：“正好我也有话和她说。”


    晏春斋只得将叶岫云抱进牢房，将门用锁链拴住，钥匙挂在自己身上，让她们两个隔着牢门说话。


    褚元容瞧她惴惴不安地走了，不由得嘲弄道：“她修无情道还不到家呢。”


    叶岫云浑身上下一块好地方都没有，还是勉强靠着墙坐了起来。


    褚元容隔着牢门瞧她，总觉得只要她出去了，就还是会回到旧时那副让人厌憎的模样。


    她得想办法让叶岫云一辈子都出不去，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罪。


    “她是人，只要是人就不会真的无情。”叶岫云轻轻一笑，“畜生就不一样了。”


    “畜生？”褚元容冷笑，“那你还不是被畜生打得像一滩烂泥，千万别忘了……给我下令的人是殿下呢。”


    “你分明是要把她害死！”叶岫云神情仓皇，心急如焚，“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安稳？”褚元容冷哼一声，“你觉得她配过安稳日子吗？她争都不争就要去过安稳日子了，我们这些陪着她出生入死的人，都在一个一个地替她吃苦受罪！她必须得去争！争到不死不休！”


    叶岫云惊恐地看着褚元容露出这副狰狞的面孔：“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褚元容眼中放出狠毒的光，“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皇帝之位？她从决心夺位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该有所动摇！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不舍，如果不是你……她原本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叶岫云，其实是你毁了她，毁了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她放不下自己的夙愿，她终有一日是要和皇帝不死不休的！而你……”她缓缓低下头，目光阴鸷地盯着叶岫云，“你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你就算是死，骨化成泥，也要压在丽景狱的秽土里，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