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叶岫云会自己回来，那一刻她不知自己究竟该庆幸失而复得，还是该狠狠地惩罚她的不辞而别。


    叶岫云还是主动投到了查问出入城关的禁军那里，让她们给自己带到崔长光面前，又由崔长光押送入宫，卖了她们一个人情，省得她们折腾这一趟却什么都好都捞不着。


    她看见被看守在直房里，一个人坐着的叶岫云，她没有走，佩剑与佩玉也没有遗失，后果仅仅是损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囚犯。


    皇帝本该感到庆幸，可叶岫云偷走她的佩剑与佩玉，拿着象征至尊权力的信物假传圣旨放走武止晚，这又是必须被惩戒的大罪。


    她知道叶岫云是不信她会放过武止晚所以才出此下策。


    其实她应当现在就让人把叶岫云押过来狠狠打上几十板子，让刑罚带来的残酷与疼痛教会叶岫云知道教训，可她们之间难道就只剩这些规训和惩罚的手段了吗？


    皇帝不愿意用权势来征服叶岫云，她也清楚，权势是不能征服叶岫云的。


    可她又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过她。


    她只要一想到醒来时，发现叶岫云人去楼空时的心境，心中的恐慌与惶然难以言说却又汹涌浓烈，如若叶岫云真的一走了之了呢？以她的本领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是难事，可皇帝怎么办？皇帝要去哪里把她找回来？出了宫墙，外面是那么广阔辽远的天地，本来就爱自由的叶岫云一旦飞到那里去，还会为了和自己的那一点点情爱就放弃自由再回来吗？


    失去了叶岫云之后的皇帝，将来的一辈子还能有什么乐趣呢？还能有什么欢愉可言呢？


    叶岫云缓缓站起来，她不知怎么面对皇帝的怒火，无论是谁发现这样的事情都会深感被欺骗和利用吧？叶岫云从未做过这么多的错事和坏事，却总是很不得已，她不想用不得已来乞求皇帝的原谅。


    你那么皇帝怎么责罚她她都愿意承受，也许只有承受责罚，叶岫云心里的痛苦才能减轻一些，哪怕只是一些。


    她在皇帝进来之前就已经跪好，皇帝进来时，见她低垂的后颈上还有她们昨夜欢好过的痕迹。


    那么鲜红的印记，缠绵暧昧，哪怕昨夜她们都是相爱的，怎么一次次地不得善终呢？


    “你还知道回来。”


    叶岫云仰起头：“请皇上责罚我。”


    “私盗御剑，假传圣旨，劫走囚犯……”皇帝巍然落座，“数罪并罚，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叶岫云瑟缩了一下：“只有一个。”她转过身，“我只是想救阿晚出来，是皇上……一直都把她关在牢里。”


    “她是净梵幕僚，事涉谋逆大案，朕许诺你会赦了她，不想你短短光景就忍不住。早知你如此牵绊她，不如朕赐她给你，让你们两个一起获罪流放到岭南去罢了！”


    “我只是不想她在牢里受苦，殿下做的事情都和她无关，求皇上放过她吧。”


    “你一个个的求，一个个的放，岂知朕赐你的宽容是有限的，容不得你如此挥霍。”皇帝沉声道，“来人！”


    崔长光自知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皇上。”


    “让宫正司的人拿家法来。”


    崔长光听到只是动内宫家法，忽而松了口气，她知道叶岫云逃不过一顿好打，但内宫责打宫人的刑具不过是些轻薄的鞭笞，比得动辄伤筋动骨的敲扑还是轻了许多的。


    她同情叶岫云也无济于事，叶岫云心里非得装那么多人，在皇帝面前岂不就是自讨苦吃。


    幸而如今皇帝皇上对她心存怜爱的。


    去取刑具这种事自然不必劳动崔长光，过了没多久就有两个主惩戒宫人的宫正过来，叶岫云却见她们并提了一桶水，水里泡着一把手指长的棍子，不知是要做什么用。


    叶岫云跪得膝盖疼，伸手揉了揉，却听那两个宫正向皇帝上禀告，说带了足够打一百下的刑具来，问皇帝要多少。


    皇帝瞧见叶岫云眼眸吓得一抖，知道她在怕疼这件事上果然半点长进也没有，只淡淡问：“怎么提了这么多来？”宫正只答：“回皇上，责打宫人不好见血，是以宫正司的笞刑，皆将藤条浸在盐水里，泡得轻薄柔韧，每一根只打五下便换，如此就是挨上百十来下，伤口肿起二指高，也不见流血，只是……会疼得厉害罢了。”


    叶岫云吓得哆嗦了一下，在两个宫正如数家珍一般向皇帝介绍这藤条的来历时忽然叫了一声：“皇上！”


    两个宫正默然退下，皇帝望着她。


    叶岫云眼珠子转得飞快：“我……我有话要向皇上……密奏。”


    皇帝不知她又耍什么把戏，冷笑道：“密奏？”


    叶岫云忙不迭点头：“密奏。”


    两个宫正有些失望地拎着一桶藤条下去，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她，问她究竟有何事密奏。


    叶岫云一把抱住皇帝的腿，将脸蹭在她小腹：“皇上……我……错了。”


    “知错不改，何谓知错？”皇帝命她松手，叶岫云不松，皇帝也挣脱不了她，只露出一副烦闷之际、忍无可忍的嘴脸：“叶岫云！”


    【作者有话说】


    沟好


    第135章 残荷


    “皇上……”叶岫云低声道，“别罚我，我怕疼，你换一个……换一个。”


    “换一个？”皇帝冷笑，“钱和宜向朕进金针封穴之法，能够一息之间封住你的内功，没了这身本领，你也就惹不出祸了。”


    封住……内功？


    叶岫云吓得脸色惨白，她这身本领自由练就，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修到今日，要是真的封住了，江湖上就再也没有天下无敌叶岫云的名头了。


    那还是挨打吧。


    叶岫云低下头：“那轻点打吧，不要封住我的功力。”


    “你就这么舍不得这些东西？”皇帝问。


    “当然。”叶岫云道，“这就和练了一辈子书法的人失去了手一样，是不能接受的伤害。”她依依望着皇帝，“再说了，若是没了武功，我怎么保护皇上呢？”


    皇帝本来怒极时，也真的生出过废了她的功力、将她永远囚禁在深宫的打算，可如何也不能狠得下心，此时又听叶岫云这句话，心里不知怎么的百转千回地涌起一阵怅然，她想叶岫云的心里虽然装着很多人很多事，但自己的分量想必是最重的。


    也许对叶岫云是不能苛责一心一意的，她三心二意里有一半都给了自己，那就该知足了。


    “朕大内高手如云，何尝要你的保护？”


    “皇上……疼疼我吧。”叶岫云贴着皇帝的衣衫，可怜得让人不得不心疼，“我真的只是为了救阿晚出来，她在里面受苦，就让我想起来自己……我这么笨，一向都没什么好办法……我知道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


    “你也就是仗着朕宠爱你。”皇帝咬牙将叶岫云推得歪坐在地。


    “我也是一颗心……爱着皇上的。”叶岫云十分受伤地瘫坐在地，像是被推出了内伤，再也站不起来了。


    若非如此，凭她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过，皇帝都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又岂会……事到如今都只是想剥掉她的衣裳，抽两下她的屁/股呢。


    俗话说一个猴一个拴法，服侍了皇帝二十来年的灵衿算是明明白白了。


    叶岫云这种丢到大街上都得打着灯笼找的小丫头，品貌也不端庄，才华更是一斗也无，偏偏就勾得了皇帝的心。


    皇帝对她是骂也舍得骂，打也舍得打，爱自然也舍得爱……如此大罪，不过是教训了一晚上就放过。


    只是叫底下人回回捏了把汗，又毫无办法。


    叶岫云归案的第二日，丽景狱就报了逆犯武止晚暴毙的事情，因武止晚生前唯一的亲人只是老母，且又早已亡故，收尸都没有人，自然也就不必再伪造什么尸首。


    叶岫云听到消息后松了口气，作为回报又给皇帝伺候得美滋滋，那些日子上朝时都气色红润，罕见得露出些为人的姿态。


    云文若在朝臣之列望着金殿上高坐的皇帝，她的荣宠与耻辱都来自这个人，也许她应该接受每一个人的规劝，抛弃自己无妄的幻想，驯服地与她缔结君臣佳话，乖觉地成为令皇帝、令云氏、令自己名留青史的工具。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要彻彻底底忘记那个人。


    可她还很年轻，短暂的生命里还没有挥霍过一次，也许还有任性的权利，也许她再努力一些，这一切就会有所改变，她还能见到那个人……把她从暗无天日的坐以待毙中救出来。


    每当她恍惚听到皇帝的唏嘘或是轻笑，眼前就会迷离地想起那个人，想起她梅花一样清雅的气度，白鹤一样孤傲的神情，以及年少时、只对自己流露出的希望与失望。


    可她又会觉得这个念头荒唐至极，只因她早已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唯一的希望却是在叶岫云身上。


    她幽魂一样地随着朝臣离去，方走出宫门不远，便被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内侍引着，沿着曲折蜿蜒的宫道再度来到皇帝召见她的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