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每发问,武止晚却又绝口不提,似乎那些往事都对她留了太多的伤害,让她的性情天翻地覆,而武止晚是如此自尊的人,是受不了自己被颠沛流离的命运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于是半分不想回忆,叶岫云也就不愿强人所难。
武止晚这些日子病好了些,心情也欢娱许多,便道:“你的江湖朋友教我的。”
“我的江湖朋友?”叶岫云寻思自己还有这么神通广大的朋友?倒不是她看不起江湖朋友,只是她太看得起自己了,自己如此神通广大都不会,哪个江湖朋友能会这个?
武止晚噗嗤一笑,不再理会她,只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原来的样子,喜欢万琴侍的样子?”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叶岫云眼里有活,看她盛汤就帮着端碗,四个清炒配一盅鱼汤,佐上叶岫云新钻研的青梅酒,二人在蒙山的高处,对着斜阳晚照吃到撑,叶岫云揉着肚子,哀叫着如何也不能洗碗了。
但武止晚要去,她又蹭地站起来,挺着圆溜溜的肚皮抢着去。
林间明月里,武止晚静静地,在一阵阵蝉声里, 反复地确认眼前这一幕并不是她旧日的幻梦,而是真实的幸福。
皇帝的御膳一口未动撤了下来,灵衿倚在屋檐底下见怪不怪,叫热了送去花厅里给几位这时还拘在宫里的大臣们享用,美其名曰赐膳。
崔长光进宫来复旨,灵衿瞧她赶得不巧,便请她到廊下说说话。
崔长光望着更远处中庭一些小宫人,这时无需当值,尽在花阴低下玩堆棋子的游戏,身上的宫衣却都换成了桃红色,不由得奇怪:“宫人都不穿青衣了?”
灵衿拈着片绿竹的翠叶,道:“还不都是为这位的缘故,前儿皇上见大臣们左右拟不出个对西境用兵的法子,恰逢个宫人进去倒茶,皇上便说人家穿得大不敬,吓唬着尚服局找了聂宫令,聂宫令又过来问我,我能懂什么,灵药就说,花红柳绿,既然圣心不爱绿,那就换成红的,于是……”
崔长光听罢,心想皇帝素来也只是刻薄些,到今日这般,都有些不成体统了。
灵衿见四下无人,扯了她低声问:“你究竟寻到人没有?”
崔长光自然知道那人是谁,摇头道:“我当年就敌不过她,如今她插了翅膀飞了,我能去哪找!这一年的俸禄罚进了半年去,我也是无计可施了。”
灵衿也跟着叹了口气:“皇上忿恚于失宠之痛,咱们的日子也是不好过了。”她又想,不过灵药倒是一反寻常,日子过得滋润不少,真是人之际遇大不相同了。
“失宠是皇上自己的事,用兵作战是大齐的事。”崔长光道,“兵凶战危,不同于政事,我得劝皇上三思。”
“劝也劝不住。”灵矜道,“皇上素来就是谁的话也不听,到底这两个主子是一对儿呢。”
崔长光默默无言,仰头望着停在殿前飞檐上的阳光,斑驳落向庭前的玉树,瞻彼淇奥,绿竹漪漪,那抹影子仅仅是消失了一年,皇帝日复一日的阴郁与刻薄便已让人心忧不已。
皇帝从众臣推荐的领兵将领中抉择一番,最终在崔长光之外,又择了个净秋征战西南时领兵的老将,与自己各统一路大军,水陆并进、三军齐发。
旨意发出去不久,崔长光便带着又是一无所获的结果、挨了皇帝一通好骂,灰溜溜地
下值回府。她出身不高,府邸还是皇帝的赏赐,家仆也就那么一两个从小照顾她的老人,与这几年买回来的一个干活十分凌厉的仆役。
后院里,那正捣着衣裳的女子见她回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向她走去:“师姐!”那女子名叫沉璧,是崔长光同门的师妹,二人皆是前任武试枪棒教师的徒儿,自幼相依为命,后来情愫渐生。
崔长光以武选才做了官后,便将她接到了家里,崔沉璧亦有一身的好功夫,早年间便听说师姐有个如何也打不过的人,一直想与那人切磋一番,可惜那人后来却死了,她不免有些遗憾,而她死后,皇帝便停了好几年的武试。
她便只能在崔长光府里吃白饭度日,虽然崔长光巴不得她就这么小住便长住、长住一辈子,但沉璧却非要找些事情做,今日就在洗衣裳。
崔长光一来舍不得她干粗活,二来那几件衣裳洗洗浆浆缝缝补补,真是怕她一用力就搓破了。
她拉着沉璧到屋里说话,踌躇着问了她一件事。
崔沉璧惊得捂住了嘴巴:“你说,你又找到一个人?又打不过她了?”
崔长光对这个错漏百出的借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是。”又问,“但她犯了点罪,有人要抓她?”
“她做了什么人?打家劫舍吗!”
崔长光皱着眉头:“倒也不是,应是叫……劫富济贫!”
“如此侠肝义胆!”崔沉璧道,“师姐必得帮她。”
“你说是吧。”崔长光道,“我也这么觉得。万一她要是给人找着了,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怎么恁多的仇家?”
崔长光叹了口气:“其实她的仇家只有一个,只是……颇有权势罢了。”
【作者有话说】
咪
第146章 玉簪
月色入户,叶岫云伏在皇帝的膝盖上,满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如丝绸,她鬓间佩戴着一枚碧玺金叶的珠花,声音十分娇嗔:“皇上……”
皇帝被她唤得心软,低头看了一眼,那分明是自己今年为她的生辰预备的礼物,可叶岫云都没回来,她凭什么这时又带上了?
叶岫云看皇帝要收回那枚珠花,只是委屈地问:“难道……皇上不是要把它送给我吗?还是皇上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所以不要给我了?”
朦胧之际,皇帝见她瘦了许多,想也知道,她离了自己的庇护爱惜,在外面自然要吃苦头。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皇帝道,“朕第一次给你过生辰的时候,你不是说从来没有人给你过生日,还求着朕年年给你过,年年给你送礼物,去年一年就过了四回,今年为什么不回来?”
叶岫云听到皇帝这么生气,也觉得自己实在德行有亏,攥着龙袍的袖口拭泪:“皇上生我的气了,我才不敢回来。”
“那你如今不怕了?”
“我知道皇上不生我的气了。”叶岫云歪着头,模样乖顺无比,“皇上马上就要起驾西南了,我在那里……等着皇上。”
她拔下鬓间的珠花,轻轻放在皇帝的掌心,在皇帝心头纷乱茫然之际,她便低着头,化作道轻烟散去。
皇上向虚空抓了一下,猛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前一片空寂的苍白,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梦境,皇帝倒不至于沦落到向梦中流泪,只是醒来时所见,不过层楹空掩、锦幕虚凉,即便是九五之尊加身,也渐觉耐不住这一年的空床寂寞。
她将枕边的珠花握在掌心,回想梦里叶岫云佩戴的模样,不觉添了几分柔和的心意。
叶岫云已到梦里向她认错了,皇帝知道,她必是在外面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又有重重阻碍不敢回来也不能回来,那无妨是自己去寻她回来。
左右叶岫云已知错了,给个台阶她就知道下了,将来就再也不会任性了。
“好吃吗?”武止晚问
“好吃。”叶岫云剥着荔枝,“真甜,比在宫里吃到的还甜。”
她以前也不是没吃过荔枝,只是那都是千里迢迢从巴州、岭南运到京城的,味道实在比不上这新鲜摘的。
看来就是至尊的权势,也不能随心享尽天下的美味,但自由却可以,叶岫云见过皇帝这辈子都没见过、尝过的东西,且是许许多多,也难怪皇帝怕她一走了之再不回来。
武止晚笑着给她剥了两个,那新鲜从枝头摘下来的荔枝,果肉晶莹剔透,洁白如雪,这是到了季节后枝头最新挂的果子,山下住着的孩子们摘了最好的送了两筐,当时叶岫云在山上打猎,是武止晚收了,镇在井水里等她下山来。
叶岫云在山上打了野鸡回来,此时挽着袖子蹲在井边搭着的葫芦架下剥荔枝吃,武止晚躺在藤椅上,慢悠悠地打着罗扇,打算从藤上摘两个葫芦下来清炒着。
她看见叶岫云额上晶莹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忍不住给她扇了扇风,叶岫云笑了笑,扬起面庞来:“那再帮我擦擦。”
武止晚拿着帕子给她擦将要滴落到眼珠里的汗,又道:“这么热的天儿,你漫山遍野地跑,怎么还没给你晒成黑炭?”
“我白得像荔枝肉吧。”叶岫云美滋滋道,“日头心疼我呗。”
“大言不惭。”武止晚挥着她的脸蛋,又看着那两只野鸡犯难,“拔鸡毛的事情我可不会。”
“我给你秀两招。”叶岫云道,“这招可就皇上……”她冷不丁想到自己上一次在人前拔鸡毛,还是许多年前,当着净天的面做的。
武止晚瞧她一脸晦气的模样,也深知那段记忆对叶岫云而言意味着什么,连忙安慰道:“别难过,你已经自由了,以后都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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