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交睫时,褚元真并未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多加停留,她怅惘的神情轻若柳丝地拂过,便投入展露给素成月的、那宁静而饱含爱慕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迟美人兮不见,恐青岁之遂遒——春台引
等你等到怕自己变老,人机这两年估计是去情话学院进修了,可惜云云表示我听不懂。
其实这里是新增的,在之前应该有一段这些故人们团聚在一起的剧情,当时年少春衫薄的描写还是太少了,元真年纪小,当时应该是见过云云甚至和她玩得比较好的,这样后面的剧情才解释得通,但是我很累根本写不动……以后加在回忆里吧
第176章 灯下
踏入鸿仪殿后,一切有礼官相引,待褚元真随素成月叩拜后起身时,她的目光向高处望去,霎时剧烈地战栗起来,直至素成月将手覆在她的肩上,她方才在猛地一颤后回过神来,随素成月坐下,急问身旁两个通事:“那上面……皇帝身旁的人是谁?”
一通事道:“那是皇帝的和美人,是西南夷族息国的公主,息国战败议和,皇帝便命其和亲来做皇妃。”
另一通事道:“皇帝不大喜欢她,但内廷无人,她虽不是皇后,却也只能命其相随。”
素成月饶有兴致地听罢:“原来是和亲来的美人,怪不得叫和美人。”然而她却发觉,自从踏入鸿仪殿,不,自从来到京城,褚元真的神色便常常苍白如纸,眼眸中含着深沉的痛楚与恨意,她起初想,也许是褚元真触景生情,并不曾多问,如今见她愈发陷入其中,这却不是什么好事。
“阿真,出什么事了?”她问。
褚元真却勉强笑了笑:“无事。”
“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的样子,不要逼我再用严苛的手段帮你纠正这个错误。”
褚元真微微垂首:“她很像一个人……”她紧攥着膝前的衣衫,“一个故人。”
皇帝与美人并坐于上接见使团宾客,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一个由皇帝亲自释放的、有关于宠爱与沉溺的信号。自鸿仪殿回宫后,叶岫云来不及换衣裳便伏在榻上昏昏欲睡,一向在宫室里等她的晏春斋眼看她魂儿都要没了,还以为是她又做错了什么,不想她只是累得困倦了,哭笑不得地捧了盏甜汤喂她。
叶岫云闭着眼,喂一口就喝一口,晏春斋想起,从前她挨了板子趴在床上养伤,自己与阿晚也是这样轮流喂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还有心思笑话她屁股开花,如今再提起却只觉惆怅。
她至今也无从向人问起武止晚的下落,便只能常常自欺欺人地想她已到了另一片自由的天地,再也不会与自己一样沦落至囚徒的命运。
灵药好歹哄着她将衣裳脱了,叶岫云抱着软枕昏昏沉沉地睡着,直睡到了当日的黄昏幽幽醒来。
因她在榻上睡着,殿内并未掌灯,只有一团朦胧模糊的昏黄色,她幽幽睁开眼,见灯影里有人在翻书,声音又细又轻,窸窣地掠过心头。她揉了揉眼眸,走下榻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见那灯火深处的人果然是皇帝,此时正十分用神地看书,温暖而轻柔的光辉流淌在她的侧影上。
叶岫云坐在榻上,心中不知怎的,大约知道有人守着自己,是以并没有旧日醒来的恐慌,反而觉得这一刻最好永远停下来,不要过去。
她想,皇帝白日里威仪赫赫,自己只是陪着她演戏便累得不行,也不知她是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持着的。也许此时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灯下看书,就是她难得的惬意了。
净天歇了个午觉便过来看她,那时她还睡着,净天想左右今日接见使团事宜已毕,便依旧命人将政务挪到这里来办。她从午后一直处置到天黑,怕灯火弄醒了她,并未让人掌灯,用了些汤羹后便在一盏琉璃灯下看书。
宫人也趁机躲懒打盹儿,是以无人察觉她已醒了。
叶岫云将自己的披衣抱来,想了想,还是皇帝披在了肩上。
净天抚着肩上搭来的手,回眸望着她:“你醒了?”
叶岫云点了点头,向案上的玉看了看:“有些渴。”
“这茶朕吃了半盏了,让她们再煮新的来。”
叶岫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净天给她吃了自己吃过的茶,看着叶岫云轻轻滑动的喉咙,忽然想,民间以受聘称为吃茶,她们这算不算呢?
“你这样看书,不会伤了眼睛吗?”叶岫云喉咙清了一些,坐在她身旁,亲自为她点起一铜花灯台。
净天道:“朕瞧你睡着便没有掌灯。”
叶岫云挑了挑灯芯,借着摇曳的烛火望着皇帝,只觉她消了素日的冷漠威严,也透出些平静温和的暖意,叶岫云想,也许她年轻时也是个很招人喜爱的人,只是被皇帝的身份遮盖了旧日的性情,她自己察觉不到,旁人也不敢多说:“皇上比我辛苦,其实不用管我的。”
净天却握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谢你,反倒要你体贴朕了。”
叶岫云望了望她的手,总觉得这时不该给她太过亲昵的感觉,可今日两个人或许都有些累了,并不想计较这些。
叶岫云摇了摇头,想和她客气客气说自己不累,可她真的是很累,于是只是叹了口气:“做这些事情真是很没意思。”
净天想她果然还是那副性子,其实自己何尝不觉得疲累,但既然想要执掌天下的威严,又怎能不付出异于常人、宵衣旰食的心力呢?
叶岫云挑着灯花玩儿,听到外头的风声,有些惊奇:“又下雪了?”
净天道:“瑞雪兆丰年,司天台早就上报说,明年一整年都会是风调雨顺的好日子。”她自然也是期盼的。
虽说祥瑞祸福都是虚无缥缈之说,然而时令节气却是有规律可循的,如今以此宣扬,不但是上天对她执政勤勉的赏赐,更是她回以天下质疑之声的最强一击。
叶岫云笑了笑:“司天台这么厉害?什么都算得到?”
净天道:“司天台还给你算过八字。”
叶岫云挑了挑眉:“说什么?”
“说你……命里大富大贵,合该做皇妃。”
叶岫云心想,大富大贵是自己应该的,皇妃算什么好东西,她才不稀罕。可她看皇帝这副样子,大约还对这个结果沾沾自喜呢。
自己不稀罕的她当宝,两个人能过下去也是不容易,叶岫云叹了口气:“嗯……听起来也不错。”
“什么?”褚元真抚着心口的痛楚,忍着胸膛中翻涌的血气,“朝颜公主?”
“是。”她回到馆驿,便命人寻回旧日府中的家奴,将此前诸事一一询问清楚。
那家奴道,“皇上南征收了她回来,封了美人,也就是秋天的事情,聂祈春聂大人为正使相迎。”
褚元真分明认得,那人的容貌……明明就与叶岫云一模一样。
这世上哪里寻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可她的来历身份都有证明,确是息夷人的公主不假,难道真是上天在偏心皇帝,让她死了叶岫云那个不安分的,又得了一个更加体面尊严、温柔婉顺、又与她一模一样的公主?
侍从送来乳茶,她抄起那茶盏便狠狠摔在地上,吓得众人纷纷跪下。
褚元真并不轻易动怒,此时亦有些悔愧,只道:“我心口不舒服,你们先下去吧。”
她唯独留了旧日的家奴素素在房中,问她这些年京中的变故,然而自她满门罹难也不过两年的功夫,当年的故人离散死伤,殿下的一班幕府,谁也没有活下来,倒是皇帝立了一妃一后,却又分别将她们废黜,秦皇后侥幸留了性命归家,云美人却是干脆死在宫里无人问津,云家也似是不记得这个女儿一般不闻不问。
素素自从褚氏吵架,本被充作苦役,以为必死,不想昔日的主人竟还能回来救她,她宁可服侍故主也不愿再回到那繁重劳役中去,于是褚元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将自己这些年听到的事情一一讲述清楚。
“你有没有听人说过,我姐姐……被埋在哪里了?”
素素垂泪道:“只听说大人被赐死在牢狱中,也有人说是杖杀的,家中无人收尸,也许早就抛去……乱葬岗了。”
纵然早有预料,却还是不能不为之心痛,褚元真无力地合上眼眸:“那……叶岫云呢?”
素素道:“殿下出事之后,叶别驾与武长史是一起被赐死的,大约也埋在了一起,当时主理此事的人是禁军的崔将军,前些日子晏大人也被缉拿归案,不久便下丽景狱杖杀了。”
故人的死讯一一耳闻,褚元真咬着唇,纵然生前各有恩怨,可等到她们死了、且是如此的惨死,便是想要嘲弄都不再忍心。
“罢了。”褚元真道,“你下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再让你过来。”
素素磕了个头,不敢停留。
屋舍唯有她一人,褚元真狠咬着唇,忍着因痛楚难以忍耐而生的呻吟,将满室内能拿起的东西尽皆向地上摔得粉碎。她跌坐在其中,那满地的狼藉似乎也极为可怜,瑟瑟地向她乞求着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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