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道:“这话说的,好似把自己比成了个贼头儿。”
叶岫云却得意道:“我不是连你的心都偷了,怎么还算不得贼头儿?……”
净天嘱咐叶岫云的事情,是要她到安阳府上偷一个紫檀匣子,甚至仔细交代了尺寸模样:十寸见方,四角上镶着琥珀,闻着有桂椒香。她不知道那里头装着什么,但想偷也不是难事。
为掩人耳目,净天便以幽闭为由,命暴室将叶岫云押到一间囚室闭锁,窗解钉死,门上加锁,每日只有门上小孔送一顿粗茶淡饭,分明透出些要将她困死的绝情,实则暗中将叶岫云放了出来,给她一应器具准备妥当,让她且试偷一回。
此前聂祈春得了云文若的点拨,却又寻不到近净文身的机会,然而上天见怜,她率人亲自监视时,恰逢素成月与净文私下相见,这虽有失体统,但二人只是喝酒,倒也没有逾了规矩国法。
净文一向小心翼翼提防着皇帝的眼线,却从未想到要对这个北境未来的胡人之主设防,只以为是与她饮酒而已。
谁料觥筹交错之间就换了大盏,再就眼红耳热,素成月又一副粗野脾气,拉着她推来搡去,那贴身藏着的与阮奚的信就掉了下来,吓得净文脸无血色,战栗不止。
素成月给她捡起来,上下看了看,眯着眼笑:“这什么鬼画符?”便塞回到她怀里。
净文这才松了口气,哪里就忘了这胡儿不通文字,根本就看不明白。然而她回府之后,却如何也不敢将这信带在身上了,便将其收入紫檀匣中,藏在梁上不与人知。
聂祈春旋即上报皇帝,皇帝便要命人取来,却缺个好人选,毕竟潜入安阳府上,要躲过内外兵士的巡逻岂是易事?这时云文若便又上谏,求请皇帝让叶岫云去,毕竟叶岫云的本领也是有目共睹的。
可净天不想她再去犯险,云文若无奈道:“皇上能臣无数,自然用不到娘娘,那就让她继续在暴室舂米罢了。左右此事只能一次功成,不然打草惊蛇,可就功亏一篑了。”
叶岫云潜入安阳府,按照事先好不容易记住的方位飞檐来到净文的卧房,轻而易举便找到了那绑在房梁上的紫檀匣子,打开来看,见到里头有信,想来为了稳妥,还是将最上面一封拿了读了读,却读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说的究竟是什么,只将匣子揣好便要走。
这时她却忽然听到夹壁中有说话声,叶岫云侧耳听了两句,便愈发听得认真了,因为那一阵咒骂实在是恶毒下流至极的。
她跳到屋檐上,将一片琉璃瓦轻轻揭开,幸而里头灯火通明,不轻易为人察觉。然而下一刻,叶岫云便傻眼了。
泥塑的跪姿人偶齐齐北面低头,净文穿着皇袍坐在龙榻上,不知哪里起了意,抄起鞭子便打,将那人偶打翻在地,叶岫云瞧得真切,那人偶腹部写的是皇帝的名讳。剩下的四个人偶分别写着净玥、净梵与净秋,还有一个模样也差不多,却没写名讳。
这三人名讳叶岫云听宫人说起过,都是皇帝或死或囚的手足至亲。
她当时便觉得奇怪,怎么这些人都是仅次于皇帝一般尊贵的身份,却都没个好下场,结果灵药那些人只会向她打马虎眼,怎么问都不说。
叶岫云觉得净文神情阴恻恻的,她虽然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却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要走时,又听净文横着鞭子狰狞道:“你个小贱《》人,你看什么?”
叶岫云以为暴露,吓得汗毛倒竖,当时就要溜之大吉,却发现净文其实并没有发现自己,那话也不是在和自己说,而是在和……一幅画说。
净文怒目圆睁,一向温吞的神情荡然无存,扬鞭指着一副挂满墙壁的人物画:“你个下《》贱的东西,你看看她这副猪狗样子,你还喜欢她?你喜欢她什么?淫《》贱的臭奴隶,我弄不死你……”
叶岫云凑近了些跟着看去,待看清时大惊失色——那画上是一个人的裸体,被圈在另一具裸《》体下,那圈人的裸《》体没有脸,被圈住的却实实在在画得逼真……
是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云:……?【瞠】
第193章 这是人吗
然而她眼力极好,耳力更好,很快就听见净文恶毒的诅咒声,一时骂地上的人偶下贱,一时又骂那画像里的人淫(和谐)荡。
她听见净文管画像里的人叫叶岫云。
叶岫云……那个传闻里很像自己的死人嘛,她记得的,记得的,仔细瞧瞧画像的模样,还真是个标致的人。
她发觉自己心思都飘远了,连忙又收束回来,继续看那一幕幕:净文将胸口有皇帝名讳的人偶扭了个方向,朝着叶岫云的画像跪着,旋即又扬鞭泄愤起来,打了一阵子给自己打累了,又回头把那个胸口带着净梵名字的人偶扭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着。
叶岫云呆呆地看着……她极力地平静了许久,仔细斟酌着,用自己高超的头脑和聪明的才智将方才所见汇成一句话:
皇帝的亲姐姐在自己家里私藏着皇帝死了的妃子的裸(和谐)身画像?
她想到这一句话时简直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她不能再多停留,飞快跑回宫中,直到见到早已等候多时的皇帝时还是毛骨悚然心有余悸。
净天等她半夜,一直都惴惴不安,却又不能将这些担忧露在人前,直到听见动静方才起身 险些迈出门时被灵矜拦住,才发觉自己连鞋子都没穿。
叶岫云解开头巾面巾,还没等净天说话就抱住了她,净天将人带回殿中,看她脸色不好,心中以为是她泄露了行踪,或是没把事情办妥。
但叶岫云却先自开口道:“东西找到了。”
她从鼓鼓囊囊的怀里把那个紫檀匣子抱出来,灵衿连忙打开,将里头的书信呈给皇帝看。
这便足够坐实了净文的罪过,净天松了口气,但叶岫云却还是忧心忡忡的。她挥手令众人都退下,这才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叶岫云抖了一下,摇头说:“没事……”
她是最不能说谎的人,净天当时便揪心道:“是不是受伤了?”
叶岫云还是摇头,但已知道不能隐瞒,可这种话从何说起呢?
“云云……”净天一时又含糊地乱叫她,“别让我担心,你知道我……”
叶岫云皱了皱眉,扬起简直要皱出包子褶的脸:“皇上,我要是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背过气去。”
净天略沉吟着颔首:“会的。”
叶岫云思索着,说话得有些技巧,据说舌灿莲花的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坏的说成好的,她可千万不能直说,否则皇帝知道了那种事,怕是会惊愕愤怒伤身的。
皇帝身板又这样薄弱,多事之秋气坏了可怎么好?
可这种东西怎么修饰?
实在无从修饰啊!
“我……我想告诉你的是……”叶岫云索性闭上眼,“你的皇妃她……她……”
“皇妃?”
叶岫云点了点头:“就是你的云云。”
净天有些藏着笑意:“我的云云?”
叶岫云真不知她笑什么,等下就笑不出来了:“她死得好惨,死后也不得安宁,我今夜在你姐姐的暗室里看见她……她……她……”她贴在皇帝耳畔,低声道,“她把你的云云画成了春宫画,在那里欺负她。”
净天人一怔,这回难得轮到她有些不明白了:“什么?”
叶岫云唉声叹气道:“就是那种,那种……她房里的夹壁间,摆着写着你名字的塑像,挂着你的云云的画像,在那里做那种事,哦……还穿着你的皇袍。”
她抱着头,这种事情光是说说就要给自己羞愤死了,毕竟是和自己一样的脸,还那么屈辱,只是……只是她明明记得,皇帝的云云是和皇帝的姐姐有点什么,但也不是这个姐姐啊!
这都什么和什么,叶岫云简直要昏过去了,这皇帝一家不是天底下最尊贵、最体面的主子吗?怎么还有这种腌臜龌龊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么一比,皇帝本人似乎真是顶顶的好了……
净天蹙着眉头,她虽一时不明白,如今却也前后贯连起来了,她的目光一点点深沉冰冷起来,回忆往事,倒真是少虑了了。
她不禁发出一声冷笑:“净文,真是好大的胆子。”
叶岫云也颇为郁闷:“你也心疼心疼你的妃子好不好?她死了就够惨了,死了之后还不消停,被人画出来行那种事。”
“朕会把净文的头砍下来心疼她的。”
叶岫云吓了一跳,心说这也忒吓人了:“怎么总是弄得血淋淋的?”她揉着头坐下,再三思虑之后还是问出了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你的云云……”
净天微微挑起眉头:“我的云云?你记得她什么了?”
叶岫云道:“她……真的是被你杀了吗?”
净天略垂下头:“朕没有杀她,但朕的确害了她,让她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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