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云文若接谕之后如何,净天便不在乎。
西南诸夷战事安定之后,皇帝在登基之后数年便了结边患的功绩也算得上彪炳史册,净天偶尔会在夜半无人时对叶岫云说:“朕不想当皇帝 被逼到只能当了,自当皇帝起也不盼着做个明君,偏偏又是了,这要怎么办?朕只想你一辈子好好陪着朕,却只有这个不能,这又算什么呢?”
然而叶岫云能回答她什么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净天也不再落寞自哀,只捧着她的脸胡乱地亲,低声道:“反正你醒着也听不明白,朕只当和自个儿说话。”
自从有了灵药照拂,叶岫云的健康恢复得很快,身体也被料理得洁净清爽。
净天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刚刚历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又在大喜大悲之间连日消沉,如今慢慢平复下来,又对着爱人青春姣好的身体,数度忍耐克制,也终是情难自抑。
在一片脱离真相的安静中,她解开叶岫云的衣衫。
……
……
……
她枕着叶岫云的怀抱,在她的怀中贪恋睡去。
醒来的净天依旧以她皇帝的身份、以她的冷漠与威严示人,至于她疲惫之后的温柔、盛名之下的虚弱,便只有那个幽凉夜色里的人能够明白。
因在对息夷的战事中,齐国“征抚并用”,有几处夷族首领率先弃暗投明,事后自然要给予嘉奖,净天为示仁厚,亲自宴请这些以礼来降的夷人族长,并在席间大加封赏。
至于如何料理这一方土地,净天早有打算。
齐国自开国以来沿用的羁縻之制,以夷制夷,令这些归附的夷地常年处在似叛非叛、似降非降的状况中,其首领常年世袭,权领一方势力极大,一旦齐国内部空虚,便时常放纵兵马劫掠侵扰,至于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摊派赋役等更是难以实行。
先皇在位晚年诸夷便蠢蠢欲动,在净文率兵征讨之后也依旧沿用旧制,如此才养出高袖这个祸患,净天既将此地征服,更要放开手脚令这里仰沾王化,以安后世。
这些此前主动归降的夷人首领都得到了朝廷恩赐的官职,至于反抗最为顽固的息夷,尤其是高袖本人及其亲眷都受到重惩,净天命将她二人枭首示众。
因此前已与辛眉、辛琵约定,净天信守承诺,并未屠杀息夷百姓,但一应也褫夺了贵族与官员的封土,稽查之后收归中央,并在朝中选任官员统领一方。
这个人选她想了许久,轲郡太守孟清水向皇帝举荐了其从事陈延年,此人系崔长光的学生,皇帝又问了崔长光的意思,得到了崔孟二人的一致肯定,陈延年成了息郡第一任郡守,总领一郡之事。
在旨意降下之后,料理诸夷最大的问题便已解决,身为皇帝的净天深知此地绝不会因异常战争或是一个官员的到来就自此长治久安,今后的一切都是悬而未定的,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只有光阴,她只是勉尽人力罢了。
在此事定下之后,净天还来不及松懈精神,又紧接着参加了一场当地的祭祀,受到了朝廷恩赏的诸夷族长沿以旧俗,将奴隶战俘等祭祀之人牲推出活埋。
净天听罢叹息:“飨祭鬼神而杀人,人死又化为鬼,何其无休无止,不若就此捐弃。”
在皇帝的诏令下,祭祀的人牲被改为了人俑,齐国随军的工匠就地取材,制造这样的人佣并不算难事,数日便已功成。净天又命铸铜鼎,将此事刻在其上,永镇此一方土地。
祭祀当日,她一改往日对鬼神之事的厌弃,亲登祭台,将亲自撰写的祭文诵焚,在起舞的火焰与灰烬中,在山呼万岁的叩拜中,她怅怅然地眺望这片富饶而绮丽的土地,这里山高临深,草木葳蕤,一年四时花开不断,如若没有战乱,这里将是一派多么秾丽的风光,恰如……叶岫云这个人。
净天想到她,心就跟着空了一瞬,闭目时耳畔是猛烈的呼声,冥冥之中是先皇的叹息,是净玥的嘲弄,是净梵的诅咒,她们说她不懂得爱人。
她的心中一片冰凉,如若自己不懂得什么是爱,此时此刻又为何如此心痛呢?她朦胧地睁开眼,望着远山青色绵绵与波涛似雪浪涌,那天边幽然有一片云掠过,在轻轻地叹息说:“我爱你。”
净天伸手抚去,掠过指尖的却只有一缕风,于是她将双手效仿这些夷人祈祷的姿势,交叠着抱拳在心口处,默念道:“天地可鉴,若我果有罪愆,但请罚我一身;若我所爱有罪愆,我愿以身相抵,望乞上苍垂怜……”她深深地叹息,“她一生所受磨难艰辛皆因我而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她离开祭台时,恰逢波涛偃息,人皆道是祝祷之功。
净天还没有回到王庭,迎面便遇上一个内侍跑过来报信,气喘吁吁道:“皇上!皇上!娘娘她、娘娘她……”
净天顿时脸色一白:“她出事了!”
那内侍连连摇头:“娘娘她说话了!”
净天猛地瞪大了眼眸,再顾不得旁的,拖着一身冠服冲到王庭,不防还撞上了门前的侍人,却哪里还有计较的余地,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奔道内室里,抓住了坐在床上的叶岫云的手。钱和宜正跪在床下,被皇帝这一番激动之举吓了一跳,然而净天捧着叶岫云的脸看,却不见她又什么反应,脸上的喜悦还凝着,失望却已自眼中生起。
钱和宜忙解释道:“皇上!方才臣以针刺娘娘的几道大穴,娘娘朦胧之际呻吟了一声,是在叫疼。”说着便向一旁跪下的灵药挤了挤眼,后者眼中还有方才因激动而流下的泪,“是,奴婢也听到了,娘娘是在嚷疼。”
净天又是一阵激越的喜色,拉着叶岫云的手,缓缓坐下,抚摸她低垂的眼睫:“云云……”她勉自镇定下来,向钱和宜问,“如此说来,她身上的毒物可解?”
钱和宜叩首道:“臣不敢欺瞒皇上,娘娘所中毒物并不难解,难在制毒之人已死,后者难以据此推断解药的药方。臣只能自偏门而入,试着唤起娘娘的神识……”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天干了坏事,所以一直没有过审。。。
第266章 夜语
钱和宜道:“此毒剧毒在心,解药以医心为上,而医心又是至难之事,臣恐不能立即见效,恳请皇上饶恕不力之罪。”
钱和宜何等精细之人,话已字斟句酌到了这个份儿上,净天也明白她的意思,这必是个很艰难的过程,也许要经过漫长的等待与失望,钱和宜是怕她先苦撑不住,迁怒旁人。
但她已别无选择,即将到来的一切,都是对她过往的一切降下的责罚。
净天抚摸叶岫云的眼角,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唇下:“我会让你好起来,不要怕,云云。”
夜色覆下,三五小星落在暗紫夜空跳跃如火,远处猿啼不断,耳畔蝉聒絮絮,将夜也拖得幽凉漫长。
崔长光奉诏入王庭,行至门前,却见灵衿领着一班侍人在外头灯下守着,影子拖曳得摇晃,灵衿见她过来,忙打了个手势,二人到庭中一簇夜来香近处说话。
崔长光道:“臣是奉诏前来。”
灵衿笑了笑:“皇上本是要见将军的,只是钱院正半路过来,将军也知道,娘娘的事情总是更要紧些。”
崔长光似也有微然之喜:“娘娘她可是见安了?”
灵衿叹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总会大安的。”
崔长光想起她十几岁时何其洒脱不羁、无忧无虑,这些年光阴往复、朝夕相替,故人或死或别,留下来的人竟只有徒增悲叹而已,难怪古人说,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灵衿忽而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原不该怒火一个内侍过问,只是想来,将军也在忧愁,不是吗?”
崔长光怔了怔,颔首道:“是,皇上命臣寻的人,臣近日殷勤寻找,甚至捉了昔日王庭的近侍拷打,也没能问出来,如此恐是死无对证,偏偏……偏偏都是娘娘舍不得的人,娘娘此时不清楚,将来知道了可就要伤心了。”
毕竟,依皇帝此生,怕都不会再来这一方土地了。
而叶岫云性情固执,当日就是为武止晚来的,将来知道人不曾找见,恐还是要回来的。
灵衿微微叹道:“正是为这样的事情,奴婢看皇上与娘娘都经不得这番折腾了,便要劝劝将军,是否可将话说得圆满些?”
崔长光不解:“话底便是真相,还能如何圆满?”
灵衿道:“娘娘那个性子,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有知道这人是自己不想见娘娘了,娘娘方才会放弃。”
崔长光怔了怔,直摆首道:“这般语焉不详,怎能取信于人?不要说哄娘娘,就是皇上……皇上那里便不会信。”
“这便是皇上的意思。”灵衿忽而道。
崔长光自蒙昧之中猛地顿悟,难怪灵衿会私下里找自己说这样一番话,早该料得这人绝不会自作主张,原来都是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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