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不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她还记得。


    “后来有一回，不知怎么让皇上瞧见了，她就白眉赤眼的说了我一通，吓唬我说……再和她府上侍人们厮混就打我板子，结果转过天来，就让人送了一整季三十来身衣裳给我。”


    灵药倒不知道还有这个后续，想起那件事来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奴婢也挨了一顿责骂，扣了奴婢半个月的月钱，不过叶姑娘没多久就给了奴婢一袋钱，比奴婢两个月的月钱还多些。”


    叶岫云忍不住笑：“她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不问，就会说人，送东西也不知说明白心意，要不是我真的爱她，我早就不理她了。”


    【作者有话说】


    耶


    第300章 法事


    灵药低垂着黯然的双眸：“叶姑娘人这么好，到哪儿都不会缺人喜欢的。”


    至于皇帝，灵药想，若她不是皇帝，那这世上断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将心奉献给她。


    叶岫云被她说得心中羞赧，只道：“我也常常这样觉得呢。”


    灵药坐下来问：“那……叶姑娘为什么一直都喜欢皇上呢？”


    其实问出这句话来灵药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这些年心知肚明于叶岫云从未把她当奴仆侍人看，但却一直秉持着敬慕她的本心，不敢有一丝的僭越。


    但这一年来她见到了叶岫云不同以往的脆弱与落寞，让她恍然发觉，那个记忆中一直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的叶岫云，远没有坚强到不受伤害的地步。


    她每每因苦楚而伤神的瞬间，都会唤起灵药想要呵护她的心性，也许就是这样的心性，让她竟在此刻问出了这个十分冒犯的话。


    哪怕这真是灵药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虽亲历过当年在皇帝与净梵之间发生的那场不死不休的争斗，但始终都不曾接近过皇帝，于是也和这世上每一个俯身跪叩在御前一样，只记得她的冷漠与刻薄、威严与残忍。


    她也不明白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叶岫云如此执着地爱慕。


    叶岫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冒犯的，她对灵药说这些，与对云文若说这些、甚至与对武止晚说这些的心境是一样的，是在对生命中眷恋的挚友诉说自己痴情的爱意，她也有私心，她也盼望着一个人能倾听她的诉说，盼望着这世上有人会懂得她的心。


    “我也不知道……”叶岫云道，“我起初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她是我下山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看的人呢？”


    灵药缠好了纱布，又换了一只手来涂药，便又坐在了叶岫云右边，听她这样说，倒也觉得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皇帝的品貌实在是远出众人的好，哪怕不做皇帝都是天人之表，何况她还手握至尊之权呢。


    灵药听她提起从前的事情，正好借这个机会将话岔开来，于是问起叶岫云那些年在山上的事情。


    “我在山上的时候，养我的是一个老游侠，她似乎见过很多世面，然后被什么事什么人伤了心，就隐居起来了。她说她捡到我那一天，山上起了大雾，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我叼过来的，就把我光溜溜地放在藤叶之间，所以她给我起名叫叶岫云，就是山间的云……她教我认字，我一个也学不会，教我练拳脚我却很喜欢，她说我有习武的天资，她除了不准我下山，别的都不管我，我就更想下山了，却跑不过她，被她抓到了就是一顿狠打，她非得告诉我山外头都是人心险恶。我就只能等到她死了才下山，下了山走了一阵子，就遇到一个偷我钱袋的小尼姑，我寻思这外头果然是人心险恶呢，还怪自己不信邪。不曾想那个小尼姑被我抓了就哭，说她是逃难的，实在没办法了，我看她哭成这样，心想总不能是骗我的，就答应送她回家，也给我自己找一个能去的方向。”


    灵药听了也不禁叹气：“叶姑娘，怎么能这样轻信于人呢？是会吃亏的。”


    叶岫云道：“倒也不算吃亏，也就是送她的路程里，我遇到了皇上。那时就在想，她可真好看，比这一路上我遇到的人加在一起都好看，就算是受了伤也好看，醒过来之后更好看。我送她与净梵殿下团聚那一路，她都很安静，夜里会偷偷地哭，我不知道要怎么劝她，就给她多放些吃的，她看着嫌弃那些东西，其实每一次都会吃光。我当时只是想，这世上哪有什么人心险恶，其实多的是要我保护的人，毕竟我是那么强大的人，天生就是要保护容易受伤的人的，不然我学这一身的武艺做什么呢？”


    她说着说着，正好灵药在纱布上打了结，叶岫云忽然看着手腕上白森森的两圈纱布，似乎在无声地提醒她究竟与当初的那个自己相比、究竟失去了什么。


    但这一切她都不去怪谁，她如今只想等那个人回来。


    叶岫云缓缓抬起头向外望去，也许从她走下那座山的时候开始，她的生命就注定要有等待，因为她爱的人很笨拙，很忙碌，很疲惫，哪怕她有睥睨天下的心智，实际上也只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傻瓜、不谙世事的白痴，只有让一早就闯荡江湖、年纪轻轻就天下无敌的叶岫云来照顾照顾。


    灵药让人打了水来，帮她泡了脚，又敷了药，叶岫云看天色晚了，便催促她去安歇，不用管自己。


    灵药确实也有些疲累，扶着叶岫云上了床，嘱咐她有什么事就唤自己起来，叶岫云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你累坏了我难道不心疼嘛？去吧，早些睡，我白日里睡得多，也不能叫你陪我熬着。”


    灵药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只道：“好，奴婢遵命就是了。”


    叶岫云委实是睡不着，就抱着怀里的猫摸来摸去，让它舔舔自己的手指，外面的雨声停了之后，天地似乎都静谧了许多，她心里分明清楚是等不来那个人的，却还是不愿意放弃。


    叶岫云低头看看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猫儿，捏着它的耳朵道：“你想当我女儿还是当我妹妹？”


    叶岫云盘算盘算自己的年岁，想自己是不会缺妹妹的，于是擅自做主：“做女儿吧，封你做……黑炭王，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让你……”她压低了声音道，“让你母皇一纸诏书昭告天下，天底下的金耗子银耗子都给你吃！谢恩领赏呢！”


    叶岫云握着两只猫爪，搭在一起拱了拱，“谢主隆恩！”


    她仰躺在榻上笑了笑，忽然瞥见窗外似乎掠过一道影影绰绰的痕迹，那轮廓她再熟悉不过。


    叶岫云惊喜万分，急着从榻上起来，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忍不住叫了一声。


    这一声似也惊动了外面的人，灵药还没安歇，连忙秉灯起来，却在门前愣住了：“皇、皇上？”她竟从未料到人生还能有此际会，在此刻见到了这般情形的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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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对镜


    这一声似也惊动了外面的人，灵药还没安歇，连忙秉灯起来，却在门前愣住了：“皇、皇上？”她竟从未料到人生还能有此际会，在此刻见到了这般情形的皇帝。


    净天瞥了她一眼，径往卧房中去，叶岫云早已咬牙撑了起来，扶着几案慢慢地站起身来，神情盈着无限的欣喜激越。


    净天的模样却实在有些狼狈了，她身上又冷又湿，像是挨了一场大雨的折磨，素日里纤尘不染的衣衫都被黄土泥水染出了一层赭色，几缕乱发贴在额上，黑白分明，连眼眸都一汪水似的清明，不比素日的漠然。


    “皇……皇上？”叶岫云此时此刻见到她，险些以为这其实是一场梦，然而净天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上前拥住她的怀抱是如此真实，叶岫云在那一霎就知道这不是梦，是比梦更美丽的真相。


    净天扶着叶岫云坐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责怪她这副莽撞的样子，就被叶岫云先发制人地问：“皇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又上下仔细看了看，“身上……这是怎么了？”


    净天道：“下雨了，怕你腿上疼睡不着。”


    叶岫云怔了怔：“可……可皇上不是在护国寺礼佛吗？”


    “是。”净天道，“调了一支禁军护卫着的，不妨事。”


    “山上下雨路途难行……”叶岫云低下头，“其实、其实不必回来的。”


    “朕若不回来，怎知你这个时候还是孤枕难眠？”


    叶岫云笑了笑：“我只是心疼皇上，又怜悯那些为此劳师动众的人们。”


    “你的心里装的人倒多。”净天被服侍着换了衣裳，“白瞎朕心里只有你。”


    叶岫云两手绞在一起，紧紧地不肯松开：“是，都是我不好，我只想你，我很想你……”


    净天喝了盏热茶，脸上的冷意也褪了些，恢复了些红润颜色。


    叶岫云问她要不要就寝，净天道：“明日还有一场法事要做，连夜就要赶回去，朕看着你睡了就走。”


    叶岫云躺在床上，净天就坐在她的身旁，显然是来去匆匆，叶岫云想，其实自己应当和她说，皇上国事公务要紧，不必这样守着我……但这是识大体的人才会说的，叶岫云这时就是不想识大体，她只想多感受感受整个人的陪伴，在她已经下定决心不离开她的时候，她迫切地需要她的陪伴，安抚自己对自由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