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行不通的。
叶岫云含着抗拒的神情就足够她如遭凌迟一般地心痛了,若是那双眼眸中再带着十分的恨意,她只怕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皇帝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宫,因她常年处置政务,都歇在殿中。
这一年以来,寝宫中多半光阴都留给了叶岫云,除非二人同榻,便只是供她一个人起居之用,阁中寝具也大都属于叶岫云。
净天命人一一撤下来,弃之不顾一般堆叠在寝阁的小榻上。
侍人皆以为这架势便是要拿去烧了,只困扰不知该在何处架起火来。
净天抚过那早已冷透的寝具,死物一旦离了人,便连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了。
白日里的愤怒与惊愕驱使净天想把这些都砸得一干二净好宣泄心中种种憋闷不平,可是转念一想,叶岫云本就不是挥霍之人,沾染过她的东西就这么可怜的一丁点,都砸光了又如何舍得?
她只能蓦然将这些东西抱在怀中流泪。
灵衿屏退了一众近侍,严令在场禁军将今日所见泄露半句,旋即一人守在帘后,只听其中隐隐有哭泣之声,又细弱得几不可闻。
云文若整理着官袍玉带,琳琳琅琅挂了玉板鱼符和香囊,叶岫云也曾有过一身官袍,只是从来不稀罕穿,如今才晓得自己那一身只算是破烂,眼前这身紫得发亮的衣裳才真是阔气。
她手痒,要云文若过来给她摸摸,云文若只那笏板给了她一记打,看叶岫云把手揣怀里揉,冷笑道:“今日我要回不来,就都是你的错。”
叶岫云笑道:“你只会回来没饭吃,不会回不来的。”
武止晚到底担忧:“她是皇帝,我们是黎民,何况如今就在皇宫脚下,你如此对她,她岂肯善罢甘休?万一她再对你……”
“她不敢。”叶岫云抱着手臂,“大不了就是把我抓回去,锦衣玉食地关着,那这回我要当皇后。”
“你只当要饭。”云文若藏着坏笑道,“还是旁人吃剩下的。”
第322章 见驾
武止晚皱了皱眉,连忙道:“云大人,别这样说。”
叶岫云倒格外有几分洒脱:“这都是她的错,和我什么关系。”
武止晚道:“可皇帝哪里会有错,即便有也不会认。”
云文若道:“武姑娘远遁江湖多年,不想还是洞察人心。”
武止晚淡淡道:“人心我不懂,君心还是多少懂得些的。”
晏春斋皱了皱眉,到底这些人里,属她最清楚皇权降临的威慑:“岫云,要不……你和止晚快跑吧,跑到天涯海角去,躲开她还不行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云文若已穿戴整齐,正有侍人帮着整理冠带,“跑到哪里都逃不过,倒不如顾好眼下就是了。”
叶岫云:“我也觉得,来日之事虚无缥缈,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到底……我们再急也都没有用。不过,只要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高净天也不行。”
武止晚握住她的手:“我们不是怕你保护不了我们,只是怕你为了我们这些人早该死了的人,又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心不甘情不愿地活着。”
叶岫云却忽然在心中想,不,其实我原本是甘愿的。
在许久之前她就想过,如若这段感情里,真的需要自己去牺牲自由来妥协,那么,只要净天是爱她的,她愿意放弃一些事,毕竟叶岫云不是神仙,既不能求十全十美,也没有到事事如意的好命。
可当她在这份感情里感觉不到爱的时候,这一切的放弃、妥协、委屈,便都只能以失望收场,她想,她和净天,也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化作了两道歧路的河流,一路的苦难煎熬虽然都无法阻挡她们的奔流,但两个人却始终无法触及对方。
纵然知道将来也许还会有汇合之日,但眼下却已无法再虚度光阴、空耗这段奢侈至极的感情。
云文若将要出门,叶岫云亲自送她,笑道:“你这一去,可就是沐浴王化了,要虚心一些。”
云文若只拿一双刀子似的眼盯着她:“想让我帮你说好话,是一句都没有的,等着我火上浇油回来吧。”
皇帝临御门听政,散了早朝朝会,云文若只在丹墀下徘徊,做惯了这些事,自己都能找寻出几番乐趣了。
她伸手抚过夹道银杏的树干,人都说草木有灵,越是文人便越能懂得荣枯兴衰之痛,可惜她自幼灌了无数的诗文乐章,长到如今,却还是觉得这老树只是树,半分不见灵。
秋风起兮的萧瑟里,片片落红流霞一般擦过宝顶飞檐,轻盈地落在掌心。云文若正要发些迁客骚人的哀叹,那片落花便随风而去,被不知何处、不解风情的东西,一脚踩烂了。
云文若抬起眼眸来,看着急匆匆赶来的灵衿。
灵衿满脸堆着笑:“大人久候了。”
云文若淡淡道:“宫令底下的孩子们愈发不懂事了,我那好妹妹在宫里时,断无一人敢如此怠慢于我的。”
灵衿心说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道:“那大人还不快快为君分忧,只要娘娘重归宫中,皇上与大人岂非是两难自解?”
云文若皱了皱眉,疑惑道:“宫令可是年岁大了,人竟愈发糊涂了,我云家出去的皇妃娘娘早死了,我哪还有第二个妹妹?”
灵衿讪笑道:“云大人……”她也不好与此人多说,只觉得这人比及当年,实在脾气古怪、心性乖戾了太多,所谓近墨者黑,但想叶岫云也不是这样的,难道说带累坏了她的另有其人?
灵衿不敢再想,只请她速速入宫见驾。
云文若进来亭中时,皇帝身旁更无一人,这极为相似的一幕,轻易便能翻覆起往昔的回忆,那是皇帝登基之后不久,叶岫云被用了药物,全然不记得一点事,那时皇帝本以为可以彻底掌控她的身心,却不想叶岫云记忆全无,心性未改,两个人竟是三五日一小吵,半月一大吵,吵到皇帝每每心生不快,便召自己过来。
那时云文若也正因净梵之死浑浑噩噩,君臣两个人半斤八两地郁闷着,倒也算一种消遣。
久而久之,皇帝摸索出了应对甚至掌控叶岫云的法子,渐渐气平心顺,甚至还召云文若入宫陪伴过。
那是云文若历经离乱之后,第一次获准与她相见,当时本以为过往之人尽皆离散,世上便只剩她们纠纠缠缠。她穿过九重宫门,每向前走一步,都在设想着,叶岫云如何得偿所愿,如何千尊万贵。
毕竟她喜欢的人成了皇帝,她又心安理得地把有关灾厄的记忆全然忘却,尽情享用着皇帝赐给她的恩宠,再也不必她艰难抉择,日子定然过得很是称心如意。
然而,便是如此,云文若也还是想错了。
她有时甚至怀恨在心地想,叶岫云是不是天生与自己作对的,才能让自己事关她的每一次设想都落了空。
叶岫云那时过得很不好。
云文若冷眼瞧着叶岫云浑身的痴傻气,拥着绫罗绮绣,珠围翠绕地坐着,却只是悒郁至极地托着脸,问同样默默无言侍候在旁的灵药说:“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灵药哪敢说什么,只说她想多了。
“那为什么她连门都不让我出?”
灵药道:“因为皇上让娘娘闭门思过。”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可皇上这样觉得,宫里没有人敢说皇上错了。”
原来皇帝也未曾真的如誓言那般珍爱她,云文若面对此情此景,哭笑不得,甚至是苦思不得其解。
这分明是高净天与叶岫云两个人如此艰难又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东西,为何在此时,又要这般挥霍呢?
难道说,当她们手握起至尊的权柄之后,对过往的感情抱有忠贞之念,就成了叶岫云或者自己这样、只能承受着、等待着、期盼着她们感情的人的奢望吗?
净天尚且如此,遑论净梵。
那一瞬间,云文若幡然想到,假若易地而处,今时今日是净梵登临帝位,自己会不会也是如此坐困其中,像一个只能等待主人的木偶傀儡,没有价值,没有情绪,没有自由。
云文若在侍人张挂起竹帘后敛衣下拜:“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净天到底不是为小儿女的私情挫折就彻底败坏了心性的人,云文若见她纵然被叶岫云苦心折滕戏弄了一遭,无论心里翻覆成什么样子,脸面上却还是平和的,便不由得好笑,脑中浮现的则是另一个人,她自问能懂得她的全部,却在她临死之际也未能明白她的许多,再看眼前的皇帝,将心事藏成这个样子,谁敢说她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呢?
“平身。”
云文若神色恭顺地袖手侍立在下,只听得皇帝将一卷公文不轻不重地甩在案上:“昨日朕得了一封奏文,是你奉旨离京外任的表奏,可朕思来想去,总不记得还赏过你这个恩典。矫诏是何等罪过,你是通晓律例之人,自当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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