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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美人说她不记得_月照华堂【完结+番外】箭头 第2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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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很快我就在内廷宫人的闲话之中听说了一些有趣儿的事情。


    虽说妄议主上的私隐被抓住了可是大罪,但私下里却没人不说。


    而我听到的则是,九皇女生下来不会哭,后来也不会笑,甚至……不会说话。


    我笑笑,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要是会说话就奇了怪了,但同伴又说:“寻常的婴孩也该哭该笑,可九皇女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皇上早盼着她是祥瑞罩身,能再得个皇储那样的孩儿,谁料更像是个哑巴,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哑巴又怎样?皇帝的女儿是人中龙凤,就算是哑巴的龙凤也是龙凤。我暗暗想。


    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很快皇帝身旁的法师就将这不哭不笑的九皇女解释为是“贵不可言”之人,所以一出生才没有动静,但将来必能言语,断不是个失语的哑巴。


    皇帝笃信非常,赐她名为天,其意之沉重尽在这一字之中。内廷的风言霎时又变了一个样子,人人都说,这九皇女只怕能与皇储比量比量了。


    我掰着手里的月例钱,记得入宫时就曾听过皇储握玉而生的故事,正是这般手握玉珠的祥瑞之兆,助益了当今皇帝昔年夺得久违之位,此后皇帝更为笃信不说,还盼着上天能再赐祥瑞。


    皇帝果然和我们这些宫人是不一样的,皇帝想要的是再来一个祥瑞,我只是想手里的银子能多一些就好,如此方便我关通关通,换一个主子通融、月例丰厚的差使上去。


    可惜我到手的银子究竟是不够,又为我性子不够圆滑老练,一年半的教导训养之后,我被分到了书院当差,这差使只占了我盼愿的一半——主子很是通融。


    我只是协助几个书院的文官们抄录奉送,那些文官都是读书人,对内廷宫人也无惩戒之权,我的上峰是个自甘清贫,在这里当差半辈子的老宫官,每日理会我的时间都不如和那些文官们赏什么古人碑帖的时间多。


    若有低阶的文官,比着内廷宫人还有不足,至少我们为了主子的颜面,是穿不得破衣烂衫的。只是另一半盼愿自然毫无疑问地折了,书院宫人的月例只比我受训导做小宫人时多一点儿,比在内廷服侍主子的同伴们可缺了太多,更无主子指缝里漏下来的赏赐。


    还好我吃住不愁,有多少都是一样攒着,攒到出宫也够养老了。


    我第一次犯错,是在书院当值的第七年春天,皇三殿下雅好文墨,在书院办了一场赏魏碑的书法集会,我奉命兼差端茶倒水等事,赏玩碑帖又是各自大展风采、倾洒陆海潘江之时,我却在慌乱之中不知被谁推了一下,将一盏刚刚沏好的茶水尽皆泼在了皇五殿下净梵的身上。


    身后是皇储君的笑:“白瞎了小五这字。还有这衣裳也不能要了……”


    我慌忙跪下请罪,知道辩驳是自己被人推搡才失了手只怕更不能减罪,不如先求饶才是。


    “粗手粗脚的奴婢不会做事,拖出去打就是了。”皇七殿下净秋道,“不过一件衣裳,也值得为这个烦扰?”


    “这可是阿母新赐给小五的衣裳,这可是头一次穿就给败坏了。”皇三殿下净文一副可惜之色。


    “阿母的福泽到底也不是人人都受得起的。”皇储君道。


    我正待被拖出去受责,却听面前的五殿下净梵面对如此狼藉之状,以及众人讥讽之言,只是温声道:“不要紧,我倒不觉得烫,只是湿了衣裳罢了,你们也不要打罚她了。”说着便唤她随身侍人去更衣,临行之际甚至还向诸人施礼告罪。


    我惶然望着她行走之际滴落在地的水痕,只觉日头快要把身心都烤焦了,风一吹时身上又瑟瑟发抖,才发觉背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


    我到底被放过了,爬起来时,只见皇储君身旁依偎着个貌美的侍人,正得意地笑着,她留出半寸的指甲染着冶艳的花汁颜色,与此刻掌中把玩的石榴花一模一样,我想起方才被人推搡时,背上就有被这细长的指甲剜下的痛。


    皇储君好声色犬马,其实品貌并不足以承担储贰之责,但她手中所握的玉珠,足以纵容她这一生许多的任性。


    因我受了净梵殿下的恩惠,此后道听途说之时,也会多多留意于这位五殿下。


    不同于皇储的跋扈,五殿下可谓是诸皇女中性情最为宽厚之人,品貌更是端庄,然而,我在听众人谈论对她的赞誉的同时,也听说了皇帝对她的不喜。


    那时我还不明白,只是身为母亲,即便有了皇帝这样的身份,对待自己的孩儿,至多不过喜爱之心不同而已,为何会加之以“不喜”之心呢?


    在书院的差使一做就是十年,我终得“官升三品”,在内院也做了个五品的宫人,顶替了我那位老死宫中的上峰的差。


    可惜我没有与文官们赏鉴魏碑的兴致,每日只是供佛一般伺候着这些侍奉皇帝的文官翰林们,闲来数着我攒下来的钱,算着我出宫的日子。


    也就是这一年的冬至,我又见到了昔日有宽赦之恩的五殿下,只是不同以往,她身旁还跟着一位端严秀丽的小殿下,那贵不可言的婴儿终于在十年之后长成了一个冷若寒霜的小殿下。


    她裹着雪白的貂裘,站在月下的白梅林里折梅,书院有一处梅林,是清一色的白梅,开得比内廷梅园的还要好。


    五殿下牵着她的手,嘱咐她雪后路滑,又问她要不要更高些的几枝,说那几枝花苞最多,能开上数日。


    她摇了摇如玉似的小脸,又向我道:“你来。”


    我奉命去折来,她又名身旁的侍从接过来,从始至终都假手于人,不肯沾染半分。


    我想她们折梅来赏玩,大约真的只是赏玩罢了,至于如何折下,如何修剪,如何挑选,都只需要下一个命令,自有人为她们做。


    五殿下递了个眼色,她身后的侍人便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我掌心。


    “今日是冬至,为我姐妹二人一时之兴,倒劳累了你这里一干人等,拿去喝些酒暖暖身吧。”


    我连忙谢恩,心想这荷包如此沉重,其中必然价值不菲。后来我在灯下细细地看,里头竟是散碎金银,比我一年的俸禄都要多上数倍。


    我叹了口气,怪不得昔日同伴成了旁人口中的金奴银婢,原来人与人之间短短十年就是天壤之别,至于什么苟富贵毋相忘之言……我们彼此都没说过。


    九殿下的性子无疑是最刻薄的了,哪怕她短短十余岁年纪,眉眼竟能挂着柔嫩的冷漠,看着便让人畏惧。但其实我一向觉得以刻薄来形容她似乎不大妥当,若对服侍之人冷漠,倒是刻薄,偏偏她对谁都是一样,连皇上想与之叙骨肉天伦都不得。


    这就不是刻薄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后来宫中有了十一殿下这位小皇女,皇上便再未试图与九殿下圆这份亲情,她因贵不可言而获得的宠爱与期盼、诟病与忌恨,都在十年之后,为她冷漠刻薄的性情所掩盖。


    后来人再提起这位九殿下时,也只有“听之任之、敬而远之”八个字了。


    我庆幸自己当年那盏茶不是泼在了她的身上,否则必然逃不过一顿好打。


    我在书院当差的第十一年,年满十八岁后,调任百福院,充九殿下近侍总管,官升半阶。


    未至开府之年的皇女们于宫中百福院居住,当年整座百福院中尚存五、七、九、十一四位殿下,我满目茫然、满心潦倒地见到了未来服侍半生的主子,只恨命里福薄。


    而她甚至未曾抬眼看我半点,只问了我的本名之后,命我改叫灵衿。


    九殿下四岁开始进讲,每日五鼓便有殿中守夜的宫人入绣帷服侍起床,一刻钟后往馆中去,午休之后未时习骑射乐理等,每月除朔望之日,从无停歇。


    我不知冬日的清晨、连成人都要贪睡片刻的寒意里,这位身娇肉贵的小殿下如何能日夜不改,甚至常常起得更早,以此训斥迟到的宫人惫懒?


    后来我将她身旁近身服侍之人改做三班,才勉强能够让一班当值守夜时,另外两班都能好生歇歇觉再来服侍。


    由此我想,大约是她把说话的力气都省了,才有如此的精力吧。


    九殿下唯一称得上交好的,也就只有五殿下了,这也缘系五殿下在九殿下幼时便照拂颇多,而九殿下最不畏惧皇储的刁难,曾有一次二人因微故为皇储讥讽,九殿下竟当众与皇储殴打起来,她本年幼力弱,打到最后却硬生生吓怕了皇储东宫的近侍们上前拉架。


    后来当日一众宫人近侍都遭了惩处,我虽不在当场,却也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只不过与服侍皇女所得的赏赐相较而言,那一点俸禄罚了也就罚了。


    九殿下也因此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与之相反的是,皇储仅仅是被申饬而已。


    九殿下闭门思过时自然出不了门,但我想对她而言,能不能迈出百福院的门根本无关紧要。


    我很奇怪这个孩子如何有这般心性,毕竟哪怕是个大人,也未尝有她这份决绝和刚硬。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想,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心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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