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五殿下的不喜,我就很是不明白,若说一时的交好是她惺惺作态,可这些年,她都一以贯之地与九殿下交好,颇为照顾维护,甚至面对其余几个皇女的恶意和羞辱也能淡然处之,甚至还能缓和许多。
我想,就算是圣人也难做到这些了,何况她还只是个十数岁的少年人呢。
虽有这许多的不解,日子于我却是稀松平常的,我起初入值百福院时还会犯些小错,因九殿下的规矩甚严,罚个俸禄或是挨顿罚都尝过,当着底下人的面罚跪虽然有失颜面,后来天长日久大家都挨罚过之后,也就没什么脸面可以丢了。
后来年岁日长,在摸清了与主子的相处之道后,我也不再觉得这日子难过。
九殿下的规矩是一种毫无偏私的规矩,她对谁都是一个样子,我有时想,要不是有君臣之礼、母女之情在上,她迟早也要给皇帝讲讲规矩的。
何况九殿下的赏赐也足够丰厚,她似是个不大有什么喜好偏私的人,所得的金玉珍器也都入不得她的眼,常常看一眼便赏赐下去了。
唯一被她留下来的,是十一殿下小皇女送的一只蜡做的摩合罗娃娃,是小孩子的玩具,反而被她摆到了显眼处,只是没等多久,又被十一殿下要回去了。
众姐妹里唯一愿意理会她的,到底还是只有五殿下。
因而那一年冬天我记得最深,生平最是谨慎温厚的五殿下在自家府上,锁起门窗来独自饮酒,她府中家仆竟赶来向九殿下求救。
我随九殿下赶去荥阳的一路上便听她家侍从说了前因后果,但那侍人也不知五殿下究竟为了什么事如此消沉悲伤,只知从宫里出来就是这副模样了。到了门前,只见房中灯火犹在,只是四面门窗俱已上锁,荥阳府的侍人知道她素来不善饮酒,生怕她在里头出事,恳求九殿下想想法子劝慰一二。
九殿下沉吟须臾,道:“不必管她。”
我震愕地看着那同样震愕的侍人,彼此都有些震愕了。
这就不管了?
真的不管了?
不然还是管一管呢?
【作者有话说】
天:她们朝我扔泥巴,我朝她们扔粑粑
第332章 番外一 灵衿的思索(三)
有时我常常不能理解九殿下的行事,尤其是她口是心非的举动。
譬如她虽说不必理会五殿下,人却在闭锁的门户外守了一夜,在房中的五殿下自己打开门之后,她却未曾致以半句的宽慰和问候,只是略一颔首便辞去了。
五殿下那一夜失态醉酒的缘由,我虽身为九殿下的近侍,却也是不得而知的。
但我想那件事必然是有人知道的,譬如九殿下,譬如叶姑娘,譬如小云令君,但这些人大都是锯嘴的葫芦,哪里会说给我听?
唯一一个大嘴巴的就当属叶姑娘了,可她也许是答应了什么人什么事,从始至终也没有将这件事告知于旁人。
于是我到底是不知道的。
言至于此,我也该细细地说道说道这位叶姑娘了。
彼时九殿下与五殿下奉诏分赴楚州、清州赈灾,不料九殿下途中遇刺,流落街头,正当此危难之际,幸得一位少年侠客搭救,那少侠果然是侠肝义胆,一路护送九殿下与五殿下相见,方才事了拂衣而去。
起初听到这个故事时,我是颇有几分怀疑的,原因无外乎……说出这个故事的人正是那少年侠客叶姑娘本人。
人总好自吹自擂,她那般小小的年纪,那般洒脱不羁的性子,吹起牛皮来不打草稿也是有的。
这并非是我的偏见,也绝非我一家之言,在她初走入我们这些人眼中的那些日子,大家伙都是一样想她的。
只是大家都不说而已。
但无论如何,单说叶姑娘与九殿下的缘分,那足可谓是一种善缘、甚至是一种天赐良缘了。
少年侠客救下落魄皇女,后因思念远赴京中,二人于闹市重逢,一见定终身。
果然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身在其中之人所见,又断然不是如此简单美好的。
想想就知道,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的美事,还能便宜了九殿下与叶姑娘这两颗藤上的苦瓜?
不过若要细究起来,这其中三分之一要怪叶姑娘,三分之一要怪九殿下,剩下三分之一……怨天尤人凑合在一起也就够了。
譬如,这两个人分明是先相识的,叶姑娘远赴京城,要见的也是九殿下,最后却落到了五殿下手里。
这都要怪九殿下,人家小少侠千里迢迢来寻她,她却只管赶人走,要是我,我也不理九殿下这样坏脾性的人。
虽说是寓居在五殿下府上,但叶姑娘住的别院仅仅一墙之隔就是我们九殿下的府邸,她有那般身轻如燕的功法,不会不过来串个门子吧?她来了,九殿下也不好赶人吧?
不得让人进屋坐坐?
这样一来二去,彼此也就更熟络了,两个人又都是小小年纪,互生情愫也是应该的吧?
虽说名分家世不大登对,但九殿下显然不把这个帝室的身份放在眼里,叶姑娘更不是攀慕权贵之人,两个人要好,这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从未如此想过这种美事。
自打见叶姑娘第一面,我便断定这人不会久留京中,毕竟以她对九殿下那点喜爱之意,碰上九殿下这些年愈发冷淡的心肠,结果自然就是失望而去。
后来事果如我所料。
叶姑娘翻墙来了,却被九殿下冷言冷语,说了两句就忿忿走了。
下回再来依旧如此。
不过后来她还来,却是跟着五殿下来的。
而这二位日久天长地见面,却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架都吵遍了。
九殿下本能以势压人,却只是不管不顾地与她口舌相讥;叶姑娘未曾读过什么书,但她头脑伶俐,嗓门颇大,没有理也占理,自然也上不落下风。
但叶姑娘到底是漂泊之人,便是再不拘小节,有时也会被九殿下这副唇舌惹哭,她这样轻易不哭的人,一旦哭起来就是滔滔不绝,扬言要打理行囊一走了之,包袱都捆在扁担上了,幸亏有五殿下出来劝和,才又将她哄好。
其实我长久以来都私心地觉得,五殿下和叶姑娘其实更像一对儿,也更该是一对儿。
叶姑娘年岁小,性子直,心肠又热,脾气还大,只有五殿下这样宅心仁厚、善解人意的性子才能宽纵她。
而叶姑娘又是那种你给她一分好她就给你记成三分的,每一次五殿下照拂,她都铭记在心,感激不尽,又对五殿下的人品样貌才学气度都仰慕非常,让五殿下饱尝宫闱朝堂之中未曾有过的爱慕之情。
至于九殿下,其实她更适合做一樽佛,玉做的佛,摸也摸不得,只能看,看也看不久,还得低头看才是,这样的人若是能有什么私情密意,那才是翻天覆地了。
因叶姑娘寓居在五殿下府上,我只有在九殿下登荥阳府的门,或是叶姑娘随五殿下造访时,才能与她一见。
不过每回见叶姑娘,她都是一副喜滋滋的笑模样,甚少有什么烦难之事,不想这些日子,她竟能在这里找到了属于她的相安之乐。
后来她甚至与我们府上的侍人们相交,这些侍人们多为府上的规矩管束,素日都是谨小慎微的,却还是被她缠磨着和她要好了,我虽有意管束。
但无奈,叶姑娘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总有她自己的乐事,生得满身灵气,一笑起来会让人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她笑。
我有时即便想要管束这些和她胡闹的侍人也有心无力,毕竟我克制自己不与她胡闹就已是大费周章了。
何况就是要九殿下来管,叶岫云也是不怕的,只是九殿下一端出皇女的手段和架子来罚她,她就不理九殿下了,我隐隐觉得奇怪,九殿下似乎不怕她吵闹,甚至还有几分乐意与她吵闹,却很怕她哭和不理人。
自然,但这也只是我一人的猜测而已,毕竟九殿下心里怎么想的,是无法从她脸上看出来的。
在衡阳府上,叶姑娘最乐意与灵药说话,有时还送她些稀奇物贵的值钱玩意儿。
灵药原与我一般,都是在百福院里服侍的,她年纪比我小些,更是个沉默内敛、甚至说得上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后来我与她先后调入衡阳府内,同服侍九殿下。
她两个的情意,我最初只觉得这是叶姑娘的好本事,能把灵药那么一个多愁多思少言寡语的人哄得听她的话。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品味出灵药对她的情意,我方觉悟,越是看着沉闷的人,越是能做出惊天动地不为人知的事情。
九殿下起初察觉她两个交好的事情,责罚了灵药和叶姑娘,其实这事儿九殿下占理,但叶姑娘不管,她只说是九殿下看她和谁好就刁难谁,说得九殿下哑口无言,后来就不了了之。
能令九殿下这般顽固执拗的性子妥协,选择不了了之,于我看来,实属当世之大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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