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人觉得昔年那个叶姑娘还活着,时光短暂的倒流回了最初的模样。
她在这世上还留有完整的生命,而她的生命其实一向鲜活热烈。
皇上始终没有打破她的快乐,某种程度上,她已然意识到此时的自己与她最好维持这种远望的平和,她还能以此窥见她的快乐,如若她为一时的动情而闯入她的世界,她们之间又会只剩相顾无言的尴尬。
皇上就这样在那个秋天病倒,曾经的牢狱之灾、继位两年来一刻不歇的烦恼煎熬、日复一日面对无辜受难又对自己厌倦抗拒的爱人,数重悲剧在此时方才一时击败了她的身体,我其实是为皇上感到意外的,觉得她的体魄真是胜过许多人了。
宫中御医日夜侍疾,皇上依旧病体沉疴,三更夜里常常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地呓语叫人。
前后半夜值守的宫人都清清楚楚听见她断续叫了一夜的人是……云云。
我差人到行宫去请娘娘,因为生怕娘娘误会这是皇上骗她回去的把戏,特意让宫人记好了说辞,果然娘娘当夜就回宫了。
我喜不自胜,问那传话的宫人可是按吩咐说的。
宫人摇头,只说一提皇上病了娘娘就下山来了,还是自个儿骑马下山来的。
娘娘走到床前,看着皇上沉于病痛的模样。
我记得她不是个会照顾人的,至少我不曾见过她照顾人。
但不想,娘娘旋即轻托起皇上的颈,让她枕在自己怀中,又稍稍解开衣衫透气,让人将殿中的香撤下去。
药端上来,她用犀角给皇上灌进去后,将从腰间的荷包里剥来的两颗蜜饯来塞在皇上口中,让她得以靠着自己的怀抱,免得药物积压胃中,用甘甜驱散药的苦味。
皇上隐约醒来过一瞬,喃喃呼唤她时,娘娘便似哄孩子一样抚着她的脸颊笑:“是我,你生病了,是不是很难过?”
皇上大约以为是在梦里,轻轻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脆弱可怜都给她看。
“你别怕。”娘娘低声说,“有我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娘娘以额头试了试皇上的体温,又让人再拿酒为皇上擦身,因宫人胆怯,手总是轻,做事不利索,她便自己动起手来。
我诧异地看着她照料皇上时的安静温和,也看着皇上渐渐放下戒备之心沉沉睡去的模样,一时怅然。
半夜里皇上叫嚷着冷,她便推开锦被,解开衣衫将皇上抱在怀里,用一向比人热的身体为她驱寒。
娘娘轻轻哼起歌谣来。
我听过叶姑娘吹笛和哼歌,那种民间悠扬的曲调,是宫廷之中从未有过的快意,而她散漫地唱着,有时甚至有些不着调地以此逗弄招惹她的那些知交朋友,惹了人家生气,一身的拳脚也不施展,乖乖地给人打。
她喝醉时坐在墙头哼过一次歌,彼时的九殿下听过,后来很想再让她唱,又怕被她以为自己将她视作歌伎取乐,不敢言说,我猜到之后,曾悄悄地、隐晦传达过这个意思,谁料酒醒之后的叶姑娘却皱了皱眉问:“我哪会唱歌?你们是不是错听了别人的曲子?这一双耳朵是怎么长的?”啰啰嗦嗦地说了我半晌。
如今我恍然大悟,娘娘哼的就是彼时那首歌,原来当时她就在唬我,把我当傻瓜。
娘娘哼着歌,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皇上,她似乎并不觉得用这样的方式对待皇上有什么不妥。
她低垂着头时,眼睫如月弧一般,弯流着淡淡的灯烛光辉,素日那双能将心思都写出来的眼眸,此时此刻反倒含蓄起来,只透出温柔怜惜的情调。
那一夜后皇上醒了过来,我听见大病初愈的皇上枕着娘娘的手臂问:“你给我唱歌了吗?”
娘娘问:“好听吗?”
我在心中暗暗乞求,皇上千万不要在此时更没情调地说一句“还行”惹人厌烦。
皇上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还……”
我叹了口气。
“还是我喜欢的那支歌。”
娘娘噗嗤一笑:“我第一次给你唱,你就喜欢?”
我想皇上又一次的沉默中是饱含心事的,也许她很想对娘娘说,这首歌你从前也为我唱过的。
但哪怕是情意,在错误的时刻说出,也会成为一种困扰。
皇上在病中,娘娘自然不会离去。后来皇上病愈,娘娘也没有离去。
她们又一次尝试修正自己的错误,审视自己的心,给自己的爱情一个机会。
我找来灵药,想让她劝娘娘,让娘娘试着对皇上做一些小意温柔的事情,以满足皇上对关怀和宠溺的渴求。那一夜的静谧告诉我,爱是一种本能,人在情浓时,这种本能会温柔地流露出来,皇上很想要娘娘的爱。
灵药疑惑地问我:“她不愿意怎么办?”
“那你就求求她。”我道,“娘娘最耐不得人求的,好妹妹,娘娘素日对你最好,你做做好人,想想法子,解解大家的烦难。”
灵药叹了口气:“那为何不让皇上来求她呢?皇上不是很想要她的爱吗?”
我惊诧她是不是真的傻了:“皇上怎能求人呢?”
“那叶姑娘又为何要委屈自己?她也不是靠求人得爱的,没的折了衣气。”灵药冷笑,“其实大家都很累,不是吗?”
我瞧她痴痴惘惘的样子,心想她这疯病只怕是治不好了,只有在娘娘面前还能装一装,但凡离开了娘娘,她眼里就是空的,什么都装不下。
末了,她到底还是答应了,却也不知该怎么做。
我让人准备好了汤羹送过去,表示只要娘娘送到御前去,说两句关怀的话语,事情就成了。
没有人能抵御这样的关怀,何况还是爱人的关怀。
灵药办事一向都最妥帖,娘娘午后就过来了,就在皇上即将从政事堂回宫的时候,我便请她先进房中去等候。
皇上的御书房从不对娘娘出入设限,里头的机务也都随意给娘娘看。
其实皇上从来都盼着娘娘能勤政一些为自己分担,可惜娘娘没这个兴致,她从来懒怠看一眼。
就这样等待的间隙,我想总算是天遂人愿了,等皇上回来时,看见带着汤羹、等候着她的娘娘,两个人一定有很多的话可以说。
皇上回宫时,我躬身相迎,低声道:“娘娘等候皇上多时了。”
日光轻轻地划过,清晖舒展着一场好事的吉兆。
而后,那盏灯就摔碎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换打工人药药的视角讲结局回宫之后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日常,云云大魔王历经一本书的时光后又开始了她漫长的训天日常
第337章 番外二 灵药的日常(一)
因为当日的不守承诺,我被叶姑娘狠狠地惩处了一顿——她整整三日都没有理我,第四日时才肯让我抱抱她的“女儿”。
虽说这孩子身上并无一点她的血脉,但叶姑娘说这是她的女儿,那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从见到这孩子的那一刻,我就发誓,会用我的生命守护这个孩子和她的母亲,以报答她这一生对我的恩情。
皇上从南下途中带回来的两个齐国宗室的孩子尚未元服,都只有皇女的身份,并无封号与封邑,宫中只得称之为皇女殿下。
但皇上却破格给尚未襁褓之中的瑟瑟以千金公主之号,又因在宫中道场为她祈福时,瑟瑟公主听佛音即笑,皇上又在慧玄法师的建议下,册封给瑟瑟公主以宝福宁寿康佑安昌大师的法号。
叶姑娘听到这个法号时摸了摸瑟瑟公主的头,告诫道:“长大了要是敢告诉我你这个臭丫头看破红尘了要剃头,我就打烂你的屁股,给慧玄两巴掌,再和高净天翻脸。”
皇上命二位皇女事叶姑娘为母,居于叶姑娘所居的长秋宫中受教导,呼叶姑娘为“阿娘”,而称她自己时,则不过是一句“皇上”。
二位皇女第一次到叶姑娘寝阁请安时我就在旁边,叶姑娘人前周到体贴,稳重非常,人后却捂着心口惊慌失措地对我说:“我这辈子从没想过给人当娘!”
我笑道:“但叶姑娘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诚然,我被叶姑娘这些年宠惯坏了,嘴巴颇不会说话。
只看我的安慰之词并未让她释颜就知道了。
好在叶姑娘从不会怪我。
她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我以为她是在忧愁如何面对拥有这两个孩子后的将来。
毕竟宫中人尽皆知皇上选这两个孩子的用意——她将来会在二者之中选一个后继江山。
叶姑娘是经历过那些宫门喋血的人,定是不愿再看到那争斗不休的一日重来。
我正要宽慰她,不想她却先自开口问:“下次她们来我得给她们吃的什么呢?我抱她们的时候是一起抱还是挨个抱呢?那先抱谁呢?”
原来愁的只是这个……
那我倒还勉强能够为她分忧。
打听到两位殿下的诸多喜好后,叶姑娘一边听一边记——她说她记性不好,总怕忘了什么。又感慨这两个小缠磨精年纪轻轻,要求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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