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取了她常用的小碗,里头呈着新鲜蒸好的南瓜,混着牛乳捣成泥来——瑟瑟小公主如今已可以尝些这个了。
她大约不认得什么是南瓜,却知道那只小莲花青瓷碗里总能有好吃的进嘴巴,看见了小碗便张开嘴巴。
皇上给准备的食器有金有玉,富贵无匹的东西不计其数,但当叶姑娘自己画的图样送去烧制出来后,这只小莲花碗就成了瑟瑟公主的专有。
在她那片懵懂的世界里,这就是会流出美味的百宝碗,于是一看见就忍不住向我挥手砸吧嘴巴。
有时我很疑惑,我见过叶姑娘去琉璃厂烧的灯,也不知为那盏灯生了多少事端,我又见到了她做的木工和画的盏子花样,想她一定是懂得烧陶烧瓷这些事的。
想起当日还在衡阳府中时,便常常听说她混迹于匠作监琉璃厂这些方法,也许就是那时学的,更有可能是无师自通。
她对许多新鲜事物都饱含热情,学起来更快,只要她愿意,便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学会的,怪不得在宫里时,她总觉得没意思。
我喂着瑟瑟公主,看这孩子一口一口含着南瓜泥的样子,也不知是怎么吃的,一晃神就吃了满脸都是。
我帮她擦下去,她就揪着我手里的帕子不放,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口中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我有时在想,叶姑娘是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才妥协回到这个她并不愿意留下的宫廷?
但这念头又实在有些亵渎和侮辱她,好似将她污蔑成了一个被人拿住软肋、心不甘情不愿的人了。
她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想她只要想走,就永远都有一走了之的本事,那么如今不走又是因为什么呢?
皇上来得晚了一些。
叶姑娘陪她说了一阵子话,前些日子从心殿下有些着凉,叶姑娘将她接到自己身旁来日夜照料,把瑟瑟公主送去了东暖阁里,免得过了病气。
待从心殿下大安之后方又各自归位。
因皇上来时先去看了二位小殿下,叶姑娘原是在问从心殿下的身体。
皇上笑道:“小病小灾而已,你也太娇惯她,我看她病了一场反倒胖了,这两日来你这里问安殷勤不说,饭也吃得多了,可见是真离不得你的。”
叶姑娘淡淡一笑:“她那么小就离开娘亲到宫里来,又生了病,不论大小都是难过,若不让她在我怀里撒撒娇,岂不是更难过了?我也就守了她几夜,喂她吃了两碗药而已。”
叶姑娘催促皇上沐浴,又让我今日将瑟瑟抱去东暖阁里照顾,我深知其意,只得从命。
正带着瑟瑟公主素日要用的寝具玩具过去时,竟在路上遇到了从序殿下穿庭而来。
这位小殿下自入宫以来,就常常有人说她很像皇上幼年的样子,寻常的大人们用哄孩子的方法,拿这些童趣的玩具都不能引诱得了她的笑,皇上对此则不置一词,不为此或喜或忧。
毕竟她对待这两位小殿下的心思一向难以为人窥破。
但我想,她或许不爱她们,也永远不会爱她们,因为这才是她的本性,与她皇帝的身份无关。
可小孩子没有得到亲情的哺育是无法长大的,她总要一些感情来填生命的空缺。
我行礼问安,从序殿下轻声道:“阿姨请起,我听闻皇上驾临,那……瑟瑟妹妹是不是在东暖阁了?”
我原以为她是来向皇上问安的,不想却是来寻瑟瑟的。
我颔首:“奴婢正要为小公主收拾寝具送去,小公主已在东暖阁了。”
从序殿下问:“那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她睡了吗?”
我惊诧,寻常皇上与叶姑娘逗弄瑟瑟公主时,从序殿下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连从心殿下都试着问能不能抱抱小妹妹时,她依旧只是默默地看着,像是一个欣赏这副其乐融融的美景的外人。
叶姑娘将瑟瑟公主抱给她时,她也会婉言拒绝,只道:“我怕我抱不好,她太小了,太好看了,像一个水晶娃娃,万一被我碰坏了就不好了。”
叶姑娘渐渐发觉了她天性中的冷淡,不免为此苦思,我生怕她步前事之后尘,劝她人各有命,小殿下天性如此,擅自改变恐适得其反。
不料叶姑娘摇摇头道:“我倒没有想她这性子不好,我只怕她有时太冷淡,会被人误会了她原本的许多好意,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可叶姑娘要是能有这么通天的本事,又岂会为这些人情之事吃这么多的苦?
听从序殿下这样问,我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依言道:“自然是好的,小公主很喜欢殿下的。”
我请她随我一同入东暖阁里,瑟瑟小公主正在地上的锦毡上躺着,只穿着蔷薇色的锦缎寝衣,做出一个一手捉一只脚的姿势,宫人笑着守着她,看她这样自己和自己玩得开心。
从序殿下脱了鞋子,洗了手,跪到锦毡上坐好,向瑟瑟道:“瑟瑟?”
小公主松开手,向她抓了抓,一点点爬过去。从序殿下膝行过去,让她爬到自己怀里,轻轻戳了戳瑟瑟的脸蛋:“晚上好,瑟瑟。”
小公主自然听不懂什么是晚上好,只是让我意外,她很喜欢从序殿下,而从序殿下也不抗拒与她亲近,哪怕瑟瑟公主在亲她的时候弄她一脸的口水,从序殿下也只是先给她擦擦嘴巴,再自己擦去脸上的口水。
从序殿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彩球,轻轻晃了晃,她笑起来也是浅浅淡淡的模样,难以为人察觉:“这个送给你,瑟瑟,希望你喜欢。”
我为她端来桂花酥酪,看着这一幕,未尝不感到欣慰欢喜,笑问道:“殿下很喜欢小妹妹吗?”
从序殿下却道:“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瑟瑟公主半岁时开始翻身,那年秋冬皇上难得的国事清平,叶姑娘便拉着她商量,可以把瑟瑟放到床上,睡出一家三口的模样来。
皇上自然不允,这样一来会耽误她二人亲热,二来会搅扰二人清梦,三来……三来……三来什么皇上压低了声音,我没听清。
可叶姑娘说冬日里抱着睡会暖和,非要试试。
我将正在锦毡上爬的瑟瑟公主抱起来去喂奶和洗澡,可怜的小宝宝,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
六个月的孩子似乎突然就长大了,她也不例外,起初我们这些日日看她的人都不觉得,还是从心殿下比着她的小手,惊呼道:“小妹妹的手大了好多。”
叶姑娘比了比,确实是大了一些,接着就握着她的小手亲了亲,于是当晚就做了这个决定。
我把洗过澡的瑟瑟公主放到床上,因怕她睡不着,洗澡的时候都未曾与她玩多久,小公主眨着亮晶晶的颜面,期盼着看我,我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姑娘,要不还是叫我抱去吧?”
叶姑娘摆摆手:“你去睡就好了,我和她的孩子,就该睡在我们怀里。”她俯身捏了捏瑟瑟的脸蛋,“好不好呀?”
听着小公主无辜地咯咯笑,我无奈,只好与她挥手作别,临行前见皇上倚着床看书,自始至终都淡淡地望着,笑而不语。
我替换了守夜的侍人在外头守着,房中先是回荡着叶姑娘和瑟瑟公主玩的声音,后来便是皇上轻轻地讲话,似乎是在讲什么政务,叶姑娘不知何时起已可以与她对话政务上的事情了。
讲不多时,皇上忽然笑了笑,抱起瑟瑟道:“白日里从心说她长大了,果然是不错,这一下就重了许多。”又道,“真好看,普天下哪有谁家孩子比朕的瑟瑟好看的,我们瑟瑟就是小仙童托生的,长大了就是小仙子了。”
睡前哄着瑟瑟公主玩一阵子能让她早些入睡,果然里头动静渐渐都轻了,我在灯下描花样子,打算给瑟瑟公主缝一个小缎兜帽,她毕竟还没有多少头发。
里头灯火已熄,我倒不觉得疲累,只挪到远处,免得惊扰她两个……三个。
一声声的滴漏里,我也渐渐困倦,不想里头忽然传出一声轻轻的惊呼,是叶姑娘的:“皇上,你看看我是不是压着她了?”
我就知道叶姑娘回睡不好。
一阵窸窣声里,皇上宽慰:“没有,你都快掉到床里去了,快过来。”
又是一阵静谧,我却不觉得困了,果然没过多久,叶姑娘又问:
“瑟瑟还在吗?”
皇上道:“在朕怀里呢。”
我支着头,觉得这并不奇怪,有时叶姑娘的确容易关心则乱,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她人生中的至宝,她生怕损害分毫。
这回倒是安静了许久,我打着瞌睡,已觉渐渐有一场美梦了,寝阁中忽地又传来动静。
皇上道:“云云?”
叶姑娘声音酥哑,像是困极了:“嗯?”
“瑟瑟她……”
“嗯?”
“为何朕听不到她的喘息声呢?”
须臾的死寂后,寝阁顿时乱作一团,找灯点火胡乱摸索,我眼看着就要进去了,叶姑娘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没事没事,她睡熟了,有气有气……真的有气,我听见了……有气的有气的,我再听听……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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