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乡遇故人，可惜我实在不记得她，她便笑着晃了晃我：“我是阿真，我是褚元真呀！”


    元真？


    我惊愕非常，当日她一家受到牵连，本该问斩，小叶子不知怎么求了皇上改成了流放，又不知她如何会现身这里。


    这时小叶子总算把血吐了出来，勉强白着脸抬起头，我连忙拦住了褚元真再去晃她的动作，让她进军帐来。她号令威严，身后军士都很听她的话。


    褚元真一进来，缩在墙角的玉儿便把自己蜷成一团，尽力把自己掩耳盗铃般藏起来。


    褚元真无心理会，拉着小叶子坐下：“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我倒了些清水给她漱口，简单为元真讲述了一下小叶子的身体状况，其实她的经脉受损十分严重，禁不得太重的打击，也始终不能用力运功，这是需要漫长时日来将养的，我想怎么也要熬过一个冬天。


    褚元真听罢沉吟道：“不怕，和我走，到汗庭去养着，多久都凭你们养。”


    一番攀谈下来我才知道，她就是此间盖天单于素成月的阏氏，这一路上我们所听说的那个出身中原的阏氏，而那枚金牌是她一早留给小叶子的。


    “早说就该写信让我接你过来，非要到了边境才让守关将校给我通报，她们跑你们等，白白耽搁这么久，不然你们早就歇在汗庭里了。”


    小叶子笑了笑：“这儿风景好，我们慢慢走，也能散散心。”


    “我看你是要散散心。”元真颇为责备和关切地叹息道，“瞧你都瘦了多少。”


    絮絮地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元真当即下令迎我们入城歇息，她出去吩咐军士的间隙，缩在墙角的玉儿趁机爬出来，拿一双亮堂堂的眼睛，溢着崇拜之色对小叶子道：“原来你真是阏氏的朋友！”


    小叶子莞尔：“还是好朋友呢。”


    “那你……能不能……”


    小叶子笑了笑，用她一向的慷慨答应道：“想要什么就说。”


    “能不能……把我卖给她？”


    我扶额，原来她还是没相信我们不是卖小孩的。


    【作者有话说】


    阿真：我想来加入这个家


    第349章 武止晚番外：草原遗录（三）


    北境戎狄人的汗庭中，我见到了那新继任的盖天单于素成月，让我意外的是小叶子也认得她，听她们的叙述，二人甚至是有些不打不相识的，难怪她一见面便要拉着小叶子去“比划比划”。


    我与元真一边拉开一个，素成月单于听说她受了伤，倒也还算慷慨，当即就让她汗庭的萨满巫师过来做做法。


    我想这应该没有用，后来证明果然没用。


    但小叶子本着不白瞎人家好心的善意，硬生生让萨满婆婆围着她摆弄，吐了她一身的黄酒。


    她洗了澡之后，元真拉着我们去看这里的人跳舞，原来这个月是她们当地的节庆，只要天气好，夜里都会点起篝火宰杀牛羊喝酒跳舞。


    她是中原人，不大参加这样的节庆，只是拉着我们在高处观看，可小叶子却太喜欢了，当即跳下去，一头埋进人群里，她本就个热烈又快活的人，很快便被围住，那一伙人拉着她蹦蹦跳跳，好似她本就是这里的人，和这些人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了。


    元真静静坐着，火光映在她秀丽的面容。她许是瞧我用神，便笑道：“一别多年，也许武姐姐都不认得我了。”


    我坦然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只记得你当初还是个小孩子，躲在花架下险些受伤。”


    不知我的话是否哪里触动了她，元真目光深沉地向火光中寻觅着：“是呀，那天你们一起来我家中做客，元容姐不让我乱走，我却还是不听话，非要跑出来看，就躲在花架下，险些被砸伤。”她终于寻觅到了想要之人的身影般，目光忽地亮堂了一下，“是叶姐姐救了我。”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这样厚待我们。


    “后来我家中出事，是她求情，虽然逃不过流放千里，但至少让我们能留住了一条命，她又拿重金贿赂了押送我们的人，软硬兼施，那些人才一路上都没有过于为难我们。到了北境之后我生了几场病，只能在这里住了一阵子，病愈之后，我遇到了出来狩猎的素成月，她喜欢我，就把我带走了。再后来，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昏黄的灯火里，我又一次在深沉而平静的叙述中，触碰到了她留在别人生命中的一丝痕迹，我想，如若我的判断没有错，元真所珍藏的这段回忆中，除了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外，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愫。


    火光里耀眼夺目的白皙少年，用她十几岁时候的全部青春，为我们这些困囿于俗世的功名利禄起落浮沉中的人，勾勒了一场回味无穷的美梦，入梦时宛若细雨无声，醒来却要用一辈子来遗忘那一夜的潮湿。


    我眼中一酸，怅然想，其实在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爱她，只是她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也不知道。


    这时小叶子笑着跑回来，整个人不知是怎么走的路，花枝乱颤地就过来了，一边过来一边顺手接过元真让人递来的白帕擦了擦汗。她眼角眉梢都是纵情风流的笑，对我们说：“真好玩，你们怎么不去呢？”


    我摆摆手：“怪热的，我就不去了，你自己玩吧。”


    元真笑道：“我不懂这些，从来都只是坐着看罢了。”


    她接来一碗马奶酒，看看我的脸色，我无奈，只能让她喝了。


    她一边喝一边向角落里看，放下碗后拉着元真的手：“我有件事要求你。”


    元真低头看着她的手，笑道：“姐姐有事但说无妨，何必用求。”


    我看小叶子招了招手，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玉儿一步三退走过来，被小叶子拉过来，抱在怀里摸她有没有多穿衣裳。


    元真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


    小叶子道：“这是我路上捡的小孩，我答应了让她变好命，可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厚着面皮求你，多多照顾这个孩子。”


    元真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她向这孩子招招手，玉儿有些迟疑地看了看我们，在得到小叶子肯定的目光后，方才慢慢蹭到元真面前跪下。


    “别，快起来。”元真看了看她，“比我当时还小气，几岁了？”


    “十一岁……”


    “差不多，我那个时候十三岁。”元真问，“你想做什么呢？”


    “我、我什么都能做……放羊挤马奶打毛毡洗衣裳……”


    “不不。”元真笑道，“我不会让姐姐托付我的人做奴隶的，你想做宫廷侍卫还是我的贴身侍从呢？这些都是有品阶的官员，算是汗庭贵族才能做的。如果你都不喜欢，我就送你一些土地和羊群，让你自自在在地去放羊。”


    玉儿最后还是选择去放羊，她说，她打算把她的同伴们一起接过来放羊，这样大家就再不用挨饿受冻。


    元真听后笑道：“姐姐，你看，这些小孩子但凡沾上你，就都不喜欢功名利禄，只喜欢自自在在了。”


    素成月派人过来迎元真回御帐，元真道：“我给姐姐安排了住处，你们大可放心住下，有什么事短缺，千万不要和我客气，让我为两位姐姐尽尽地主之谊，也报答报答姐姐的恩情吧。”


    留在汗庭的日子很是舒坦，我也终于有机会，在往来汗庭的商人那里换一些草药来给小叶子煎药治病，元真更是送了不少珍奇补药，她这里并没有多少术业有专攻的医家，都是巫师来治病救人，治得好治不好都仰赖天命。


    但汗庭珍藏却很多，不乏世上难得的药品。


    玉儿的朋友也被元真接了过来，一群小孩哭着抱在一起，然后一起给我们磕头，我实在有些茫然，小叶子却解了荷包，说头磕得不错，还要她们排队过来说吉利话，一人给抓一把钱。


    我看着她空空如也的钱袋：“你也不怕折了寿。”


    小叶子逗弄这些小孩子成瘾：“不过让她们讨个巧，给她们点零花钱罢了。”


    于是我们开始吵嘴。


    我问她：“你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禁得住这么花？”


    小叶子傻兮兮地笑，一副她很阔气的模样，竟还向我点头：“我有都是钱。”


    “那也不过是给她们换些被褥衣裳，要拿金子换？”我有些生气了，“你管那些脏兮兮的小孩做什么，给她们这个那个的，难不成要当她们干娘？”


    小叶子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你还不是一样把草药分给她们？我都知道了，她们私底下管你叫好大夫，管我叫大恩人呢，她们嘴巴这么甜，给点零花钱怎么了？”


    我瞪她，原来她早就知道我给这些小孩治伤吃补药的事情，她看我生气，她就过来赔不是，我让她乖乖去躺着，并决定熬一碗苦苦的药惩罚她。


    山坡上的小孩子们跑上去又跑下来，日子就这样被她们跑来跑去，几天后她们起了个大早，在帐子门口问我小叶子醒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