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们尽管吵,他等过几日看结果就是,反正左闹右闹最后还得是圣上发话,他也懒得掺和。
车帘被风掀起,瞧见宫门外戍守的锦衣卫,裴叙才想起了给凌霄交代下去,给杨荞开辟院子练武的事。
虽然竹子被砍后,他心里是愈加不情愿叫她练武的,奈何她天性使然,他总不能真的逼她断了那点爱好。若是因此再叫她憋出旁的事端来,才所谓得不偿失。
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习武练功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强人所迫,只要不伤人,不毁物,就随她去吧。
开口问凌霄,凌霄说已经准备妥当。
“院子大小如何?可够她一人施展?”裴叙细问。
凌霄:“爷放心,小的专门叫吴管家挑了处最大的院子,别说夫人一人施展了,再多容纳两人也绰绰有余。”
裴叙这才放心。
夫妻俩冷了几日,他如今已经冷静,想到最近早起,杨荞日日拿着药问他情况,他虽无奈,仍想教训,但已生不出气来,而下想来,甚至还有点自责,觉得自己太过苛责于她。毕竟,杨荞背井离乡,远嫁京城,唯一的依靠只有他,他是该多多体谅的。
若不是上值时耗费了太多精力,回家后疲于说话,事情也不会拖到今日。
待会儿回去,他就将话说开,将规矩立好,只要她听明白,往后便不会再错。
裴叙长叹了口气,将将准备闭目养神,结果忽得一声马鸣,传来了另外小厮的声音。
“二爷,舅爷方才命小的来传消息,劳烦二爷催促表少爷快些回家。”
凌霄瞧见是自家的小侍从,问话道:“舅爷方才在宫里碰面不说,怎得现在来传消息?表少爷不在宫里值班,就是在家中,为何叫咱爷去催?”
小侍从赔笑道:“二爷不知,方才江家人说,今日晨起表少爷就去了府上找少夫人练功,但是江家刚得来了小道消息,说是表少爷在裴府没待多久后,就转头去了晚香阁……”
那便通了,这是想让裴叙去抓人呢。
也不是成心使唤他这个大忙人外甥去干抓人的事情,而是江时彦最怕他这个表哥了,宛若耗子见了猫,一治一个准儿。
可那是晚香阁,京城最大的青楼,舅爷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却未考虑裴叙已有家室,去那种地方实在于理不合,再瞧这个架势,江时彦怕是去了不止一两次了,他就算去了,也是治标不治本。
正当裴叙打算拒绝时,小侍从又说:“舅爷还说,不用二爷下车,只要在门口等着,表少爷就乖乖出来了。”
裴叙:……
正欲开口吩咐,他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恰在此时此刻,他的名字被几杯黄汤下肚的两个人在嘴中反复咀嚼,杨荞脸不红心不跳地细细观着房间中的几个头牌,怎么也挑不出个入眼的来。
江时彦轻车熟路,随口又叫了几壶酒和几道菜,老鸨见跟在江时彦身旁的杨荞面生,瞧身上只是穿着属富贵人家中的常见料子,一时有些摸不透底,就追着多问了几句。
杨荞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但也不拘束,喊道:“妈妈尽管将你们家的头牌叫来,今日由江公子出钱。”
一听见有人出钱,老鸨立马笑开了眼,连忙应了几声好,又给他们叫来了好几个拿得出手,能伺候人的漂亮女子才离开。
江时彦酒量一般,半壶就入肚后,眼神便有些飘了,说话也沾上了几分含糊:“二嫂,这女的你瞧不上眼也就罢了,这男的怎么也挑不出来?莫不是家里好的吃多了,瞧不上外面的野味儿了?”
杨荞歪在楚岫秦云怀中,细细瞧着房间中的那几个男妓,笑道:“还真是,这么瞧着确实每一个满意的,还是你表哥好看些。”
到底是天下人都喟叹的龙章凤姿,庸脂俗粉是远远不能企及的,也不知是不是被裴叙训出习惯了,在她眼里,这些人的风采甚至都比不上裴叙睨她的那一眼。
她摆摆手,叫那些人都下去后,满心满意地就着身旁红粉青衫的手喝起酒来,“江时彦,你胆头子真是大,敢带我来青楼的,你是第一人,要是让你表哥知道你带我找男妓,他能剥掉你一层皮……”
“且说他还在宫里忙着批折子,抽不出功夫知道咱,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来,这等肮脏之地,表哥才看不起来呢,对他来说多看一眼都是玷污,再说了,他有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时彦挥了挥手,“二嫂,你就放心享受吧。”
“也是……”
杨荞被腻在了温声细语的温柔乡里,爬在一个姐姐的怀里便不想起来了,身置其中,身子骨酥了,脑子也没了,积压了几日的愁绪也如云烟般在一声声燕语莺声中消散。
“公子,喝酒。”
杨荞扬起头,探着脖子去接在眼前晃悠的酒杯,温凉的酒水刚咽下一口,房门处就传出来一声巨响,震得满室俱静。
雕花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劲风裹挟着外头的寒气卷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杨荞转头看去,径直撞入那道沉得欲要弑人的黑眸里。
“杨,昭,娢!”
作者有话说:
杨荞:裴叙,你竟然记得我大名,我受你一靠子
裴叙:滚……
第12章 杨荞,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踹门的力度极大,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再衬上那身浸着寒意的绯色官服,顿时震得满室寂静。
门口那双紧盯着她的眼就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皮肉发紧,心里发毛,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下一瞬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杨荞怔怔看着,连反应也忘了。
他怎么会来?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惊惶、错愕、心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质问,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眸中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杨昭娢。”他又一次喊她那个鲜少人知的大名。
杨荞像是应激了般,“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瞬间憋红了脸。
还沉沦在醉意的江时彦被几阵动静叫清醒了,清楚闯了大祸,连忙站起身,喊了两声表哥,尾音都不自觉带着几分颤。
不等被抓包的两人再有何反应,裴叙便拂袖而去了。
杨荞赶紧跟着飞奔下楼,江时彦紧随其后。
“完了,我忘记了,我爹为了防止我喝花酒,日日派人在外盯着我,必定是我爹叫表哥来的……”
杨荞哪还有精力听他说,撑着栏杆直接从楼梯中央跳了下去,拉住裴叙的袖子死活不放手。
江时彦也够仗义,直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表哥,是我强逼着嫂子来的,跟她没关系,我们俩就是在这儿吃吃饭,待会儿就打算回去的。”
吃饭左拥右抱?
吃饭叫男妓?
裴叙一眼看穿,不想再多一句废话,奋力甩了下袖子将杨荞甩开,就上了马车。
“你们,赶紧给我滚回家,要是在我回去之前见不到你们,家法伺候。”
江时彦没杨荞手脚麻利,杨荞直接厚着脸皮钻进了马车,裴叙喊了一声“滚出去”也没装作充耳不闻,怕他赶自己下去,只好有提前拉住他的衣裳,做好硬死不放手的准备。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下意识开口。
“拿开你的脏手。”他几乎是一个一个字蹦出来的。
杨荞知道估计是被他看见了这只手拉过妓女,他嫌脏,便赶紧又换了另外一只手。
“裴叙,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好奇,再说了,我不也是女的嘛,女的躺在女的怀里也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杨荞连声祷告,“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个人戾气这么重的时候,也是长大以来,又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滋味,上次还是她爹拿着棍子在军营里追着她打的时候。
她已经想象不到,以裴叙现在的样子,会用什么办法来罚她了。
抄家规,睡小床怕是不能满足了,该不会和离吧。
思及此,杨荞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双眼急得都差点砸出了泪花,水汪汪地瞧着裴叙,妄图唤醒他最后一点恻隐之心。
裴叙:“杨荞,我真是错看你了。”
他嫌弃脂粉之地,便叫凌霄进去寻人,谁料不过片刻,便见凌霄匆匆忙忙跑下来,气喘着求他亲自下车去找。
本以为是江时彦摆架子,不亲眼见到他,不死心,可当他见到杨荞的那一刻,才清楚凌霄吞吞吐吐,话里有话的样子是为何了。
好样儿的,真是好样儿的。
他还念着自己是有家室之人,不宜踏步进风月场所,原是他自作多情,对方压根就不在乎,都被他亲手抓住了,还睁眼说瞎话,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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