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昭远是三四岁刚断奶的小子,杨昭妤更是不必说,还尚在吃奶中,对姑姑杨骁宁带回来个孩子这件事一概不知,唯有杨昭武是已经开始习武的大孩子。
奈何家中瞒得严,他只记得姑姑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亲娘赵淑云回娘家住了半年多后,在路上遭遇了鞑靼兵,在荞麦地里生下来了个妹妹。
现在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块儿一说,这才明白了。
去年老太太走了之后,家中知道这件事也就剩杨骁恒和赵淑云两个,夫妻二人原以为能瞒一辈子的事情,没成想叫杨荞去了趟高昌,全被抖落出来了。
“不是因为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就偏心,而是……爱之深责之切,你爹一见到你不争气,就觉得对不住他妹妹,你娘打仗奔波受累……我们总不能叫你步你娘后尘,所以不乐意叫你拿刀,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就是喜欢那东西。”
赵淑云破罐子破摔,“怨便怨吧,本事我们没好好对你,你……舅舅,你舅舅和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们总觉得再逼一逼你,你或许就改了,但是……”
“你娘临走前叫我们照顾好你,我们是真不想叫你出了意外,战场万一丢命,我们怎么给你娘交代。”
杨荞:“我之前也这么猜过,可是你们要给我明说,你们除了对我打骂还有什么,你叫外人看,哪个不说是你们偏心……”
他们这样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耽误。
一大家子人哑口无言,后院的几个孩子不清楚状况,还顶着大红的太阳疯玩,“谁要是再输,谁就是跟隔壁阿狗一样,是没娘疼的孩子……”
厅堂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也不知有何话要说。
要说有责,他们在座兄弟姐嫂哪个没错,坐视不理是错,未能及时劝说也是错。
杨昭远听着院子外自己大儿的声音,直挺挺站起身发起了鲜少见的火。
“老二,你给老子滚过来!给老子疯玩乱叫,老子拿鞭子抽烂你屁股!”
二嫂去拦,杨昭远听也不听,抽出腰间皮革就冲了出去,不时那头就没了声音。
杨荞瞧着一家子紧绷的脸,强怒出笑去擦脸上的泪,“什么舅舅舅母的,叫了一辈子爹和娘了,怎么能改口?”
“要是真的能改口了,我就不回来了,留在高昌我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堂堂郡主。”
赵淑云明了她还是亲他们,也知她委屈,当即也流出泪来,抱着她娘俩一起哭。
伤感归伤感,哭归哭,话说开,闹过之后就还是一家人。
正是知道了原委,一家人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个妹妹,杨昭妤愈是在意她,真想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她,以此来补偿她。
杨荞去穿她带来的貂皮披风,岂料里头还夹着一根竹笛。
“瞧,上次耍你的笛子忘记还了,就顺带裹在了披风里,好歹是没丢了。”
杨昭妤笑着接过,“可算是没丢,不然我可不饶你。”
杨荞正要说话,远处忽得传来角声——
有敌情。
杨荞急着去处理,当即就把笛子揣到怀里,“回来再还你,省得你只顾着自己的笛子,忘了牵挂我。”
起初不觉得有大事,鞑靼签了合约,不敢带兵来犯,即使有人,也不过是不成气候的散兵,稍微动两下手就被打退了,结果今日遇见的兵甚是难缠,死咬着杨荞一队人不放,仗着他们人多,颇有一股志在必得的模样。
杨荞战术稳定,打不过就带着人跑,起初前路一片安稳,斥候来回回报沿途并无异动,一行人放下大半戒备,稳步向隘口行进。
可刚踏入两山夹峙的谷地,四下忽然鼓声大作,乱石滚落,无数伏兵自密林崖后冲杀出来,刀箭如雨般围拢而来。
先前被杨荞派去军营递急报的探子,尸首横在谷口山道,心口插着箭矢,密信早被搜走,连一丝警示都没能送出去。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随从将士人心惶惶,杨荞握稳腰间长刀,目光扫过东侧一处防守稍弱的山坳,沉声下令:“集中所有精锐,往那边杀出一道缺口,即刻派人突围传讯,告知主营此处遇伏!”
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一场恶战酣然打响。
伏兵人数远超己方,几番冲杀损耗惨重,随行士卒死伤大半,方才勉强撞开的缺口再度被敌军封死,退路尽数断绝,箭矢、石块不断砸落,周身士兵接连倒下,已然身陷绝境。
宛若一年前大战时,同样的招数,很难不叫人去想是否又是巴图孟克公然违反合约,卷土重来。
杨荞正领兵苦苦支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扬起烟尘,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道熟悉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裴叙领兵冲入伏兵侧翼,敌军攻势当即一滞,堪堪为他们挣出喘息余地,两队配合起来,鞑靼一百多散兵全被歼灭。
没了生死威胁,杨荞得以喘息,这才将注意重新放回到裴叙身上。
赵淑云说得没错,她拿起刀来不要命,只知道往前冲,一向前冲,就忘了所以,总是被人围杀,所以胳膊又中伤,被砍了一刀。
她寻处干净地方坐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那道口子,正想着这伤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洗澡又不方便的时候,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
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人眼睛。
裴叙面无表情蹲下看了眼,顺其自然从凌霄手里接过金疮药,照着她伤口撒了上去。
“嘶——”
杨荞疼得呲牙,下意识去躲,被裴叙牢牢抓住了肩头。
“别动。”
杨荞瞧旁边给其余士兵包扎的军医,故意躲着不叫他碰,“不是有军医吗?你插什么手。”
本就不太好看的脸,愈加难看。
“出门少带人还有理了?”
要不是他来的及时,察觉她去的时间太久,今日兴许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杨荞趁机调侃:“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吗?怎么现在开始在乎了?”
唯独寄了一封信,还不写清楚署名是什么,要不是她娘先看了眼,说不准那信就传到她爹和她哥手上去了,之前不是很爱写信,现下怎么她不回就不写了。
高昌的时候不清不楚分开也不说明白,叫她一顿好猜。
这人何时这么别扭了。
她这不是都回来了?
看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的衣裳,稍稍靠近些就能闻到松木香下淡淡的土腥味,一路上风尘仆仆,也不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明明在乎,却学不会用嘴说。
“这次来榆林,又是求陛下什么了?”她问。
裴叙:……
“该不会是被发配来的吧?”
裴叙依旧不说话,低头包扎着她的伤口,生疏了一年,竟功力不减,手法熟练,除了上药的时候叫她疼了一回,再没叫她疼过。
包扎好之后,这人就头也不偏一下地转身要走。
杨荞站起身,故作吃痛喊了一声“诶呀”,“腿也疼,怎么也被砍了一刀……”
裴叙匆忙回头,往她腿上看去,“我方才瞧了没有……”
仔细端详,听见旁边人笑声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杨荞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瞬不瞬注视着他,“裴叙,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
那双故作冰冷的黝黑一点点破裂,就像是她小时候砸开了河床上的冰般,只要见着太阳,就那么一点一点化了。
见他犹豫着不开口,杨荞先开口了。
“你不说,我有话要说……”
“裴子述,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破冰
杨荞清楚看着眼前那张脸滑过错愕, 不过没过一瞬就被它的主人给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起来, 以至于别人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高昌回来的路上就不跟我说话,现在也不愿意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荞想不通,他怎么会自卑,他怎么就那么确定,她当初会听麯嘉的话留在高昌, 在高昌结婚生子。
为了不叫她在他与麴子珩之间为难, 故意说狠话, 叫她把解药给了麴子珩,那他自己呢?
嘴上生气, 其实不过两日就把她需要解蛊的药引送来,背后他又是费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人力, 怎得闭口不提,即使明知她很介意,也不解释。
一封信就好了?
她不回应,他就这么忍受下去了?
这怎么行,她不答应。
杨荞等着他开口, 裴叙看着她, 见她愿主动说话, 才终于开口:“我不知说什么。”
“驿站那次,我……”
“你明明在房间,就是想躲着我是不是?”
裴叙如实回:“是。”
“为何?”
“病入膏肓, 见不了人。并且我不清楚你为了平衡我与麴子珩的药付出了多少,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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