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你来看少爷?怎么不进来?”
珠玉忽然出现在眼前。
“我听说少爷他……”
她抬头,发现珠玉身后站着知微,话音渐弱。
“进来罢。”
知微开口,硬邦邦说完转身离去。
珠玉见知微走了,笑着上前拉她进去:“你的事我回来后都听说了。知微平时不这样的。她上次告假回家,原是要定亲的。结果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不检点,她的亲事黄了,心里窝火,面子上挂不住。事赶事的,把气撒到了你头上,真是难为你了。”
珠玉紧挨着她,抬眼看了四周,小声道:“你在那边小心当差,早晚有回来的一天。夫人去找老爷说是要给少爷做法事驱邪。到时你就乖乖待在屋里,别乱跑。”
“乱跑?”
赵芙不解,她初来乍到,连关系好的小丫头都没认到一个,平日不是干活就是睡觉,哪儿有闲功夫乱跑?
见她一脸疑惑,珠玉直言:“柳姨娘那,你每日都要逗留半个多时辰的。”
“那是,那……”
赵芙没法说她在柳姨娘那做了什么,一时语塞。
“我知道,定是她知道你身份,故意为难你。夫人她们也知道的。”
两人手拉手进了内室。
到了床边,赵芙看见一张烧的通红的脸蛋,眉头蹙着,一幅痛苦至极的样子。
明明人都烧的直哼唧,却还是裹着被子,蚕蛹一般。
——这不更热了么?
“怎么烧成这样了?”
她幼时有位玩伴,烧了两日最后变成别人嘴里的傻子了。
“你也觉得很严重?”
珠玉压低声音:“我们都急坏了,大夫开的药喝下去也只好一会儿。不然夫人也不会想着做法事。”
赵芙听了,顿时急了:“给少爷看病的是哪位大夫?”
“妙春堂的李老大夫。”
妙春堂那位李大夫,老是老,可医术……
“怎么不去慈安堂请丁大夫?”
“丁大夫并非本地人士,他早关门回乡探亲去了。听说要过完年才能回来。”
赵芙沉思:竟还没回来?难不成是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丁大夫想多留些日子尽孝?
两人说话间,高长流醒了。他人烧的迷糊,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便先一步泪如泉涌,呜呜哭泣。
“少爷难受了?”
赵芙发现不对劲,立即蹲下身去,掏出帕子沾了水给他敷在额上。
珠玉见了忙着去柜子取新帕子来。
“狐狸和白蛇要吃我!母亲,母亲怎么不出来救我?”
颠来倒去两句话,说的含含糊糊。倒是哭的愈发厉害。
珠玉取了东西回来,瞧他这样,心疼不已,也捂着脸哭起来。只当他是烧的说胡话。
赵芙苦思冥想:狐狸?蛇?王琇君?
——一时想不通是什么意思。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试着哄他:“夫人没有不出来,她去找外头找大师去了,别怕,别怕。”
哄了几句他哭的小些了。
赵芙一直以为高长流作为高家唯一的小主人,该是骄纵尊贵,有恃无恐的,不想竟这般胆小,只一味的生病。他吃得好穿的好,怎么就生病了呢?
赵芙想起什么,转头问珠玉:“老爷是什么属相?”
珠玉被她问的一愣,嘴比脑子快:“属小<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
赵芙大约明白他刚刚念叨的是什么了。
想了想,她转头对珠玉说:“少爷嘴干了,倒点茶水给他喂喂吧。”
珠玉伸头一看还真是,立马去了外间倒茶。
见人都走了,她附耳道:“少爷,你是不是怕柳姨娘撺掇老爷害你?”
她刚说完这句,床上的人突然不哭了,伸出手寻摸着要来拉她。
赵芙伸出手,任他攥着,继续道:“可你这样病着,不等她生下孩子就把自己折腾坏了。你得好起来,做点什么才行。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攥她的那只手捏的更用力,脸上也现出焦急之色。
她壮起胆子:“少爷,我是赵芙。你还记得我吗……”
“茶来了!”
珠玉去而复返。
赵芙飞快道:“我会再来看你的,你保重,莫与别个说,刚才那些狐狸蛇的也千万别再说了!”
说罢,怕他忘记,迅速将他的手推回被子里盖好,重重握了握。
她赤手而来,手上冰凉,若是寻常时候将手伸进谁被窝里,必要被狠狠推出去。
可高长流烧的厉害,身上热的犹如炭火,她的手对此刻的他而言犹如解药。
“我记得,我记得。”
高长流握住她的手,声音弱弱的:“不同别人讲,天知地知,你知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珠玉端着茶水到了跟前,赵芙忙让出位置来。
门外响起连串的脚步声,珠玉对她道:“大约是夫人回来了。”
“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少爷。”
赵芙避开人,从侧门悄悄离去。
她抄近道回了厨房,庆幸道:还好,自己来了这一趟。
旁人能否理解高长流眼下的境遇不好说,但她能。
她六岁时,母亲生下妹妹小梨,彼时年幼无知只觉家里多了个小人儿。
去年春天,母亲又在做孩童的衣裳,且逢人便笑着说今年要添个小子了。
她才后知后觉咂摸出母亲的态度,心中恼怒不解,痛苦害怕,她那段时间常在夜里哭——邻居们不是总夸她能干,夸妹妹漂亮,说爹娘好福气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执意再生一个儿子?
家里的钱使起来已经很紧巴了,原先隔两日就能吃上肉,现在三五天才吃上一回,且只是零星的肉沫。
她写字用的宣纸,从前都只用单面的,现在不仅要用双面还要把字写的小小的,这样才省纸。
曾经自信骄傲的小孩儿,遇到这种情况,一下变得惊慌无措。
何况,高长流既不聪明也不厉害——他自己把自己吓病了。
听说高老太爷在世时对这位孙子很是庇护宠爱,加上夫人生他不易,疼他比疼什么都紧,一点苦一点难都不让他遭,天长日久的养出如今这良善软弱的脾性来。
柳如烟不会傻到在老太爷面前造次,对一个孩子下手。
说高长流从前过的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
直到那个厉害护短的老人家离世,柳如烟放肆起来,加之父亲责怪,母亲严厉,一下叫他自疑自轻,一病不起。
更让他难过害怕的是柳姨娘有了身孕,将来这家里也许会多一个聪明伶俐得父亲疼爱的小儿子,那时候他更难立足。
这高家,风光在外,凶险在内。
高县令好色薄情,王夫人喜怒无常,柳姨娘任性妄为。
这大宅子里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主子。
唯独还算年幼的高长流稍好些,可惜心性不坚。
若是四选一,也就只有他还算好。
赵芙思及此,哑然失笑:自己一个奴婢还选起主子来了?
摇摇头收回思绪,赵芙趁机溜了出去,直奔慈安堂后院。
小木门邦邦响了两下,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
“桂枝,你在就好了!”
开门的女子身量比她略高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眉目沉静。
“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里?我又没有祖母可拜。”
丁桂枝关好门,把她拉到檐下坐着,继续撸起袖子切药材。
赵芙自顾倒了杯热茶,咕噜喝完,抓了把瓜子边磕边开口:“桂枝,你甭管那老太太怎么想的。你爹对你们好就行了。再说待在县城,不比回乡下舒服多了?现在那么冷,待在自己家多舒服。对了,你爹还没回来?”
丁桂枝没好气道:“没,还让人捎话来,说要留那过年。我倒无所谓,就是娘想不开。她都避着我偷偷哭了好几回了。你知道的,我爹先头那个媳妇去世的早,还留下了一儿一女,我娘从来没亏待过他们,有时候东西不够还是先紧着他们的。我爹托去西域的客商给我带的葡萄干和奶酪糖,我就吃了两颗,给你们姐妹俩分了两颗,剩下大半盒全让那两个讨厌鬼偷吃了!我娘还不许我生气!就连我爹的医术,也有许多是我外祖父教的!他原只是个风餐露宿的游医,若没有我们家,他们哪里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有这么好的日子!”
说起自家的烦心事,丁桂枝气的药都懒得切。
“桂枝!过节的时候不要说这些。快把药切好放到药柜里。”
窗口突然探出半颗脑袋催她。
“知道了。”
在长辈面前,丁桂枝格外乖巧。
赵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说了句祖父好。
等后院气氛恢复,丁桂枝这才问起她此行的目的。
“一是想你了,偷偷溜出来给你报个平安。二是想问你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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