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饭，赵芙在厨房附近徘徊。


    “你这小丫头，在这儿溜达消食呢？”


    席间坐在她左手边的大娘出来提水，见她还未走，热情搭话。


    “是啊，饭菜太香，一不留神吃撑了。”


    赵芙笑呵呵的，继续在厨房门前徘徊。


    “你来。”


    大娘朝她招手，二话不说拉她进了厨房，塞给她一个罐子。


    “这是什么？”


    “腌青瓜，自己家做的风味小菜。城里人很喜欢，你也拿去尝尝。”


    “这不太好吧？”


    白要确实不太好，掏钱又怕人家生气，而且她掏不出太多钱。


    “你要不收，有些话我老太婆就说不出口了。”


    那大娘笑着，脸上一派慈祥。


    赵芙瞬间明了：这是有事要托她办，先给点儿甜头呢。


    她心中暗忖：既然是求自己，想来应该只是小事，便道：“您讲。”


    大娘将水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几下，对她比划道：“我家中有个媳妇，叫翠花。怀了身子，是头胎。最近就要生了。可是地里正忙，实在抽不出人来陪她。刚刚她也来吃饭了，就坐在你对面。她喜欢你，想请你没事去我家坐坐。若是赶上生产，也好去地里叫我们一声。”


    “对，最近地里忙。胡大娘家的小媳妇性子软，做饭手艺好，你明日有空去她家吃饭去，成不成的都不打紧。”


    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人路过，帮腔说了两句。


    按理说是不该去别人家的，可是……东西都收了。


    “我倒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我说了不算，得问了少爷才行。”


    “不妨事不妨事，有空去家里坐坐也好。我家就在村头那棵大柳树底下。”


    人群渐散，夏夜静谧。


    赵芙不大习惯吵闹的环境，人群散去后只觉头昏脑胀，沾枕即着，一夜痴睡至天明。


    鸡鸣狗吠，日上三竿。


    王琇君的回信和一笔银两也到了。


    院内，高长流攥着回信，脸上绽出微笑。


    “母亲体恤我读书辛苦，同意我在此地修养月余。待家中忙完这阵子，便亲自来接。”


    底下几人听了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虽是民风淳朴之地，但世事难料。这些日子就留十八近身伺候，你们俩只管歇息。不必来我跟前儿了。”


    两人点头应下。


    赵芙拎着一兜瓜果，摸到了胡大娘家。


    此刻已过了午饭时间。庄户人家都扎在田里忙活，令人意外的是胡大娘家的人齐刷刷都在。


    “胡大娘，我来的不巧吧？”


    赵芙杵在院子里，不知该进还是退。


    “巧，巧，巧。”


    胡大娘接过她手里的瓜果，将她请进了屋。


    外表看起来普通的农家小院儿，没想到内里另有乾坤。


    院子两侧被开垦的整整齐齐，一侧种满了菜，此时硕果累累。另一侧则种两棵栀子，眼下开的漂亮极了，满院都是浓郁的栀子香。


    院外还种了一丛竹子，为院子添了一块阴凉地。


    进了院子，屋檐下摆了竹制的扫把、晾衣架子、桌椅等。


    赵芙猜测：也许胡大娘的儿子是个手艺人。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翠花晌午给我们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切了个口子。大牛回来知道了，跟她闹呢。”


    未见人面，已闻其声。


    一个粗狂的男人高声道：“我都说了你什么都不要干，等我和娘回来煮饭就好。你怎么一点都不听我的？我还是不是一家之主了？”


    语调严肃，内含愠气。


    “全家都忙着，我不好意思闲下来！”


    一道娇柔的女声出言争执。


    “让你见笑了。这俩孩子从小就这样，从早吵到晚的，都是家常便饭了。”


    赵芙随着胡大娘进门，里面的争吵立刻停了。


    彼此打过照面，她有些哑然失笑：这声音粗狂的男人其实是个个头一般，面庞白净的年轻人。这声音清脆的女人其实是个脸上长了些雀斑的胖妇人。


    “家里来客了，快去弄些茶水来。别再吵吵闹闹的出笑话。”


    胡大娘将家里的小桌上摆了茶水点心，拉着儿子下地去，屋内就剩下赵芙与翠花。


    “听说，你快生了？”


    “八个月了。”


    翠花托着肚子，给她抓了一把瓜子。


    “你是从城里来的？”


    这姑娘身量纤纤，笑不漏齿，衣裳光鲜，比起自己这个大肚婆，好看多了。可翠花一点也不嫉妒，她只是，有一点羡慕。听说城里女人有了身子后都会吃燕窝，那玩意她没吃过，还挺好奇的。


    燕窝，听着多好的玩意儿。肯定比村里只加了盐巴的鱼汤好喝。


    “楚县来的。离这儿很近。你去过吗？”


    “你吃过燕窝吗？”


    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


    这次依然是齐刷刷出声。


    “你真好玩儿。”


    翠花张嘴大笑起来。


    赵芙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这也许就是一见如故？


    第26章 贰拾陆 惊雷


    仙湖村的夏天比梦里梦到的都美。


    抬头是湛蓝的天、一团一团浓密的白云还有轻柔的风和一望无际的种满菱角和莲蓬的池塘。


    有蝴蝶、鲜花、蝉鸣和浓荫下叽叽喳喳说不完闲话的午后。


    还有不用管的少爷。


    高长流不知在忙些什么，每日带着十八早出晚归，一连数日，他们甚至连照面都很少打。


    好在月钱发得准时，还多了一些。


    赵芙对此有些心虚，不知是发错多发了还是怎么样，特地跑去悄悄问了双云和十八。他们都说这是夫人吩咐的，他们也多发了。


    不是发错的就好！


    赵芙开开心心跑去找双云玩。


    这丫头不知从哪接了绣活儿，每日点着蜡烛绣手绢。额外得来的银子全都攒了起来，像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搭理自己的时间更少了。


    于是，赵芙便每日去找翠花，和她一起吃喝闲逛。


    “翠花，不知道你生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呢。要是还在，我能陪你一起生！”


    菱角池边，赵芙正啃着刚捞上来洗好的生菱角，与翠花闲话。


    “我的娘啊，你说什么呢？”


    翠花呛了一口水，瞪大双眼：“你连人都没嫁，怎么和我一起生孩子？”


    赵芙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瞧你想的。我帮人接生过，等你生的时候我也能帮忙。你就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想不想我在旁边陪着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她心中从容——翠花是个敞亮人，就喜欢和人直来直去地交流。若拐了弯儿的话，她还听不明白呢。


    “真的？你不怕晦气？”


    “晦气？”


    仙湖村是个景致很美的地方。


    可同样，也是个闭塞的地方。


    当年若非高长流祖父无意发现，又施以援手，恐怕如今这里的人还过着靠天吃饭的日子。而非如今这般，家家学得一门手艺，旱涝保收。


    悠然园里养的那些孩子，一些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还有一些是本地村民家的孩子。农闲的时候去那里习字学艺，忙时便归家。待上三五年，将手艺学得八九不离十，便直接去高家或王家做工。


    只是头三个月的工钱要上缴，当作这些年的学费。


    这样一来，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手艺人，日子也好过多了。


    只是腰包富了起来，念头却还是老的。


    譬如妇人产子，只肯请接生婆或年纪大些的妇人来帮忙，没人想着去找大夫，提起男大夫更是犹如逆鳞。


    他们觉得女人生孩子就和老母鸡下蛋一样，你家老母鸡下蛋用得着找大夫吗？


    用得着你拼死拼活提心吊胆的操心吗？


    他们不把女人生孩子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人都嫌晦气，没想到你这么仗义”


    妇人产子，是必见血的、九死一生的。


    赵芙想倘若她们死了，死人这事在世人眼里确实晦气。


    “其实，找个大夫会稳妥许多。城里的夫人们生产都会找，出事的几率也小些。”


    “大牛也说要找个会接生的大夫，但一直没寻着。”


    翠花提起此事，一脸忧愁：她与大牛<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一直想着白头到老。可生孩子这事儿实在凶险，他俩都在发愁。


    男大夫她是万万不能请的，若是被别的男人看光了，她自己都膈应。可女大夫哪是这么好找的？


    脚边的菱角被吃得七七八八，赵芙望着翠花隆起的大肚子和一脸担心的模样，想起了桂枝和那天接生的事情。


    赵芙想象了一下翠花生孩子的场面……


    翠花平安生孩子的场面……


    翠花生孩子出事的场面……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场面赶出去，对着翠花道：“我认识一位女大夫，可以请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