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功成身退，与赵芙一起爬去屋顶看天边若隐若现的太阳。


    院内的情形也被尽收眼底，李三儿忙忙碌碌，核对药材，指挥人给翠花煎药。


    赵芙看着此情此景，心中唏嘘:“真好，才半年不见，李三儿就脱胎换骨了。”


    桂枝原本恍惚着，在看远处的枯树，闻言转过头来，几经思索，终于开口:“城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第30章 叁拾 獠牙显


    城里不太平，甚至可以说有些乱。


    因此，丁桂枝临时改变计划，将原定在城里租赁房屋藏匿珍贵药材的打算改成了雇车运走。


    “什么事？”


    赵芙有种不详的预感，她隐隐觉得这事应该和她有点关系。


    “王家老爷子没了。就是高长流的外祖父。听说是被一箭射死的，那天在场受伤的还有高县令。”


    桂枝刚说完，赵芙心中咯噔一下:谁那么大胆敢对他们下手？仇杀还是图财？目标是王家还是高家？


    她会不会受牵连？


    心里瞬间充满了不安，此刻，她觉得自己亦是困兽。


    “我着急赶来，还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丁桂枝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要把拉出来的这批药材卖掉，换成银子，去都城。你要同我一起吗？”


    她厌倦了这个小地方，这个对她来说满是伤心回忆的地方。


    她醉心医书，自幼便只想做一个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大夫。


    那些争夺家产，鸡毛蒜皮的事，她不想再面对了。所以，她搬走了家中一半的药材，想赶在母亲和外祖父回来之前变成现银，用做去都城的盘缠。


    只是，一人上路不太安全。她问了李三儿，他答应了。现在还想问问赵芙。


    虽然赵芙的答案她大概能猜出来——她的母亲和妹妹还在这里，而那位少爷，对她也还不错。她不是非走不可，可她说过想去京城做女官的，所以……


    桂枝隐隐期待着。


    “事情还没弄清楚。”


    赵芙在片刻的混乱后恢复理智:“再说，我如今也不是自由身。何况，小梨她……”


    她可以不考虑骆燕与，她是个大人，可以管好自己。但不能不考虑年幼的妹妹，她还那么小，生活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屋檐下……


    丁桂枝有一瞬的落寞，但很快恢复过来，和她平静讲了奔丧期间发生的事。


    “我要去都城，去最大的医馆跟名医学习，然后开一家自己的医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三春堂！以后你要是有机会来京城，就去最大的医馆找我！”


    人间四季，她希望夏秋冬也能如春天那样好。


    本以为是好友相逢，不想是新的离别。


    两人沉默着没说话。


    好在，高长流服药后睡了一觉便退热了。


    大牛和外出的胡大娘也终于从外头赶了回来，千恩万谢后接走了翠花母子。


    暴雨停驻，旭日破云，悠然园内的众人都悉数散去，各自忙着重建家园。


    傍晚，王琇君来信了。


    外边，那张虎皮被人剥下做成了一件大氅送给了赵芙。


    里边，高长流打开书信，得知外祖父逝去的噩耗。


    与此同时，一位身骑骏马，形容消瘦的人经过仙湖村，往楚县赶去。


    ·


    翌日天未亮，与桂枝和陶爷爷道别后，主仆四人便悄悄离了仙湖村，赶回楚县。


    等待他们的并不全是充满悲情的葬礼，还有柳如烟愤怒绝望之下，拉开的弓。


    她即将临盆，理应受到些关注与照拂，可那个从高长流院里出来的小丫头珠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高洲渡牢牢留在自己院子里，好长时间过去，高洲渡竟一次也没踏足柳园。


    高门大院里的下人惯会见风使舵，何况，她在高家生存本就靠的是今日有明日无的虚无缥缈的宠爱。


    王琇君一直毫不掩饰的厌恶她，高洲渡近来也对她失了兴趣，加上她肚子里的胎儿，已经很久没怎么动过了。


    最初她还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珠玉会不会和王琇君闹起来，坐山观虎斗。结果虎没斗起来，刀子却扎到了自己身上。


    她忽然生出了恨，一种浓烈的，想要毁天灭地的恨。


    她敢肯定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一定是王琇君搞的鬼。而高洲渡有了新人忘旧人，他的冷漠和不闻不问是帮凶。


    所以，她要这些人都付出代价。


    她让薄衣出去花重金雇佣了外地的杀手，要杀了高洲渡，哪想失了手，最后只死了一个老东西。


    柳如烟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里面是素昧谋面但八成已经死了的孩子。


    柳园的地道里，藏着准备好的男婴，她偏要看看，倘若临盆之时她拿出了一个健康的男婴，王琇君会怎么办，只要她敢出手，一定反咬死她。


    柳如烟没什么亲人，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何况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她要拉着高王两家，一起下地狱，拉一个保本，拉两个赚一个！拉的多赚的多！


    ·


    那天高洲渡和王琇君一起去王家，确实是有事相求:县里财政亏空，然而夏汛泛滥，周边的村镇大多遭了难，官府需要人力物力财力去救济赈灾，但又拿不出那么多银两。


    他想找些富商化缘，放眼望去，最富的那个便是自己岳父，若他同意了，其他人那里也就好办许多。


    只是未曾料想，那天竟如此凶险。


    若不是反应迅速，恐怕今日众人参加的就是他的葬礼了。


    王家生意做的广，今日葬礼上的往来宾客也多。王琇君上头还有三位兄长，所以需要他的时候并不多。


    趁人不备时，高洲渡悄悄找了个隐蔽处，将自己藏起来。


    他知道那天那贼人不是冲王家来的，而是他——那支箭是向他射过来的，是他拉了身前的岳父挡箭。


    高洲渡身在葬礼心却不在:老爷子忽然丧命，王家偌大的家产会如何分配呢，早听说王家有份遗嘱，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如何分割遗产。那是不是王琇君也能分得一份可观的资产？


    若她没有，那有没有机会改一改呢？


    高洲渡满心遐想，未曾注意到不远处王琇君正阴恻恻的带着怨恨的目光盯了自己很久。


    ·


    “娘，我去给外祖父磕头。”


    高长流赶了回来，在外头多少经历了些风雨，再不是高家那棵养在庭院精心呵护，一点雷霆雨露都不曾沾染的幼苗。


    “去吧。”


    王琇君只有在他面前才难得说话软些。


    在场的人，或真或假，脸上都带些悲伤，只有赵芙眉头紧蹙。


    “夫人，出殡了。”


    曹露华出言，将望向别处正出神的王琇君思绪唤回。


    夫人近来心情实在差得很，她想了许多法子都无济于事。不过幸好，少爷回来了。柳如烟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第31章 叁拾壹 起高楼


    王家家业大，王老爷也确实留下了一份遗嘱，交代自己的身后事。


    据说这遗嘱由他信任的一位老友保管，上头盖着他的私印，是他亲笔所写。而那个老友，并没有来参加葬礼——他远在都城。


    高洲渡到底是一方县令，占着许多先机，就在众人还都在交头接耳，以讹传讹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悄悄派人去打听了。


    葬礼结束后，柳园那边终于起了动静——柳如烟腹痛，要生产了。


    尽管她的肚子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变故也不是没有。


    稳婆是王琇君提前打点好的，塞足了银子，只待开锣登场。


    可奇怪的是，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早起来双手便破溃不堪，瞧着像被野兽撕咬似的，十分骇人。


    王琇君焦灼，眉间郁结不散。


    “夫人，事到如今，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于事无补了。任谁来接生，结果都是一样的。虽不如先前稳妥，但也绝不至让您忧心。”


    曹露华保持着清醒和冷静，三言两语令王琇君放心不少。


    “去，搬把椅子到柳园。高家添丁之喜，本夫人要亲自守着，以示重视。”


    事情有变，必有蹊跷。


    她才不信世上有那么多巧合，一定是柳如烟那个心机深沉的狐狸精察觉到了什么，在其中做了手脚。


    “是，奴婢随您一同前去。”


    曹露华也觉得稳婆之事怪异，只是事出突然，来不及查了。


    而且私心里，她也想到现场去瞧瞧。倘若柳如烟真使了什么手段，弄出个小少爷来，那日后又是数不清的麻烦。


    ·


    柳园，内室。


    以为接了桩好生意能得些赏钱而喜滋滋赶来的稳婆正龇牙咧嘴的给自己包扎伤口：今儿真是不顺，先是进门的时候被绊了一跤，摔的走路一瘸一拐。接着又是丫鬟递东西冒冒失失，戳伤了她的手，弄出了个血窟窿！她是手艺人，还得靠这双手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