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她要死要活闹着要见你,如今见也见到了。再有几天这孩子就满八月了,到时候一碗催产药下去,等孩子出来。就把她卖出去,凭她要死还是要活,都由她去好了。”
阿芙蓉懒懒道:“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这几日派人一刻不离守着她。怎么着咱也得回点本不是。”
人去房空,柴房重归黑暗,女人的哭声渐止。
胜仙楼顶,方才一脸不耐的阿芙蓉与面容严肃的云娘子躺在一起并肩看月亮。
此时,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神色淡淡地看着夜空。
“真要卖她?”
“吓她的。你平时对她太好,纵的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也不想的,可是有时候就是狠不下心。”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你还准备做多久?”
“什么做多久?”
“做胜仙楼掌柜多久。”
“不知道。你想走了?”
这句话一出,阿芙蓉心中有些紧张。
如果她离开,那自己身边再无一故人。
“不会,我的命是你救下的。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会走。”
双娘子犹豫片刻后开口:“前两日,紫云街的事你一定听说了吧?死的那个是我们的人。我怕你……”
“不是我们的人,是裘原的人。跟我们无关,不用怕。”
阿芙蓉抬头望着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声音有些恍惚:“再说,死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当年就该死的,侥幸逃出来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
云娘子扭头看了眼主街方向,自顾道:“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又来了。”
“男人来这里有什么稀奇?戴面具又怎样?故弄玄虚。”
阿芙蓉语气不善,头也不回。
坐起后理理衣裳,“走吧,看账去。再过两天就要去给裘原送银票了。”
裘原,朝廷四品官儿,一个逢人便自诩不好酒色,不贪财气,唯爱珍馐礼佛与养生之道的人。
“济幼堂那边来人说开春天气回暖,之前种的菜现在都能吃了,以前的旧衣裳也够穿。这个月开支少,不用送去那么多银子了。”
“少什么少,她们成天尽操闲心。那些达官显贵一盘菜的花费都够他们整个堂的人一月开销了。告诉他们不必省。这些都是走的裘原的香火钱,寺庙那边我都打点好了。让他们把我叮嘱的事都做好才最重要。”
“是。”
两人灵巧如猫一般从屋顶跳下,进了地室。
胜仙楼雅间。
戴面具的男人正端坐在八仙桌后,双手环抱于胸前,坐的端端正正,面容严肃。
他身后站着个持剑抱臂的男子,看上去不苟言笑。
“还和前两日一样,把你们这儿名字里带芙的姑娘叫来。”
面具男开口。
“爷儿,咱这名字里带芙的姑娘你前两日都看了呀!还是我亲自安排的。就是不知道今儿来,是想叫哪个?芙欢、芙喜、芙安、芙乐?这四个是咱这最好的姑娘。”
负责接待的石榴妈妈一见这人就头大——看他那派头架势,定是有些背景的。这些人要来了,姑娘是紧着他们先点的。可这人偏又说不上找哪个姑娘,自己给他找的他又都不满意,不满意还不走。非要跟个煞星似的在这耗着,实在难缠。
“来过的就不用叫了,叫些我没见过的来。”
石榴妈妈闻言,心中更气,恨不得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可面上还得挂满笑,好声劝说:“咱们这名儿里头带芙字的姑娘您这两天都见过了呀!您是来寻人的?要不这么着,您跟我说她原先叫什么,我给你问问去。”
石榴妈妈充满期待的看着对面俩男人,希望他们能说出个确切的名字来,自己好去揪出这个招惹了这俩麻烦精的姑娘,干净利索的把这主仆俩打发走。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石榴妈妈只觉胸口一闷。
“不止是姑娘,若有后院洒扫的,亦或管事的,都带来我瞧瞧。辛苦妈妈,这是单独给您的赏钱。”
那公子掏出一锭银子,咚一声放在桌子上——这也是石榴妈妈能压住怒火,坚持接待他的原因。
掌柜的爱财,若有事托她,只要趁她心情好时给足银子,凡事好说。自己正打算多攒些体己钱,也好早日赎身享两天福。
“爷说笑了,”
石榴妈妈走上前,抬手倒了杯茶奉上,顺带不着痕迹收走了银子,小声道:“咱这楼里,除了数一数二的姑娘,其他人是不准名儿里带那个字的,更别说后院那些干杂活的。”
再说,你连名号都不报,谁知道你是哪个?凭什么见我们管事的。
石榴妈妈腹诽。
“哦?”
那人质疑。
“看在这玩意儿的面子上,我绝不可能骗您。”
石榴妈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满眼真诚。
“那在我来之前,有没有符合条件的被赎走的?”
“这个嘛,”
石榴妈妈稍有迟疑,“实不相瞒,我们掌柜的定有规矩,凡是被良家赎走的姑娘,所有消息,概不外传。若有违者,可是要重重掌嘴五十的。”
说到这里,石榴妈妈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她是见过掌柜的亲自掌人嘴的,那动静那声响。打完以后整张脸基本废了,余生只能纱巾覆面过活。她虽想多收点钱,可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赔上这张老脸。
“掌嘴五十?”
“是,打完以后脸基本就毁了。这事儿我是真帮不上您。”
“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石榴妈妈:……
“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说着,又一锭银子砸到桌面上。
“哎哟,求爷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此刻,石榴妈妈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下去,吓得脸色惨白:“我们掌柜的脾气不好,近来更是心烦。前两日她刚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若是这会我去了,恐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啊!”
掌柜近来因为秋娘的事儿脸上都不见笑色,整个楼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躲的远远的。自己这会儿要是撞上去,那真跟作死没什么区别。
这位公子看着不像是恶人,虽近几日每天都来寻人,但回回都给足了银子,也从没大吵大闹过。自己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示弱求饶。
“你们掌柜叫什么?”
坐上的公子开口。
“阿芙蓉。”
“倒是特别。”
良久,石榴妈妈闻得头顶一句叹息:“那请妈妈明日开张之前设法转告你们掌柜的,有位姓王的公子求见,只是打听个人。无论事成与不成,都会重金酬谢。明日同一时刻我还来。”
“我试试……”
石榴妈妈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暂时落了下来。
主街官道,马车内。
“少爷,会不会苏大人当时只是看花了眼?毕竟去那地方的人……”
“不会的十八,长林兄的眼睛向来毒辣。他说曾在那里见到过和画像上有六七分相像的人,就说明她有极大可能在那里,或是在附近。”
数日前,他的好友苏长林来府上拜访。两人在书房议事,对方无意间看到那幅画,言之凿凿见过画上之人。还点明了时间地点,尽管他心中一直不愿相信,但只要有机会,他都不能放过。
“您若真怀疑,我趁夜里悄悄去查看一番就是。不必如此一趟趟的往这跑。”
“你以为我没那么想过?”
他冷冷出声,“那地儿是裘原老儿的地盘,是座吸金窟。你以为那么好进的?谁敢保证暗处没安排些个人守着?”
“再说,”
他短暂顿了下,补道:“你的安危也很重要。”
“可,”十八不与他计较,“若赵姑娘真在那里头,咱们晚一日,她不就……”
“不会的。长林兄说了,不是妓子打扮。”
苏长林同她讲,那日有事路过胜仙楼,听闻外头有激烈的争吵声,挑帘看了一眼,见一妇人打扮的女子在胜仙楼门口与一小贩争论。那女子样貌与画像之人有六七分相像。
高长流背抵在车壁上,心中烦闷极了:或许她已经嫁人了,又或许没有。这都不打紧。只要别在胜仙楼做事就好。那里女人多,她出现在门外,兴许是送些脂粉或是别的东西去呢?又或者只是路过。苏长林又没说她是里头的姑娘。明天,明天他无论如何要见一见胜仙楼的掌柜。
管他什么后果,管他会得罪谁,他顾不上了。
第45章 肆拾伍 梦昔年
理完账簿走出地室时,天上已不见几颗星,放眼望去,周遭一望无际的黑。
胜仙楼倒是灯火通明如白昼。
“胜,仙,楼,来这胜过神仙吗?裘原口气倒是大。”
阿芙蓉望着满楼的繁华喃喃自语。
“热水已经备好,该回去沐浴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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