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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页

    楚县不可久留,世上唯一还有希望能管一管他生死的人便是那位远在京城素未谋面的姑姑了。幸好,他与父亲有几分像。


    他决定再休养几日便动身去京城。


    然而瘟疫先一步来了。


    封城的告示张贴之时,他们正在街上偷偷摸摸的买干粮。


    见到告示后,几人很有默契的立刻调转方向往城门奔——照告示所言,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封城。去的晚恐怕就要留在这里等死。


    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城门关的只剩一条缝隙,出城无望了。


    人群里弥漫着的绝望随着那条愈来愈小的缝隙变的愈来愈大,几乎要大过天去。


    乌泱泱的人群眼巴巴望着快要关上的城门,眼里涌出的惊恐是几人从未见过的。直到几辆精致的马车出现,瞧着像什么贵人的,守门的士兵见了都十分恭敬,跟为首的人交谈几句过后便挥手开门放人。


    马车扬长而去。


    原先沉默绝望的人瞬间愤怒,抄起手里的扁担棍子便与官兵打了起来,混乱中城门再次被打开,不少人趁机涌了出去。


    便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推了他一把,将他与十八推了出去。他们被人流裹挟着,冲出城门。而身后并没有她们的踪影。


    逃出生天后他执拗地要留在楚县附近等她们,两天过去一无所获,只听到了楚县境内尸山遍地的消息。


    那一刻,他恨极了。


    去找姑姑,去求那位顾将军。去京城不择手段往上爬,查清楚县今日之事的罪魁祸首,给高家上下几十条人命还有她一个交代的念头,疯狂的侵占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靠着这个念头撑了六年。


    从一个衣不蔽体,时常饿晕的毛头小子,变成如今在李丞面前颇得青眼的高大人,其中之坎坷曲折,这些年来他从未、也从没想过对谁吐露。


    直到听说她可能还在世时,他仿佛枯木逢春,打心底生出一股迫切的、不可抑制的倾诉欲来。


    他要找到她,把她接回府中,每天一回家就要见到她。关上房门给她讲今天又碰见什么讨厌的人,又遇到什么好笑的事。他要告诉她与那些架子又大人又迂腐的老头儿共事多么烦人,但每次做成事后又多么有成就感。


    还要跟她讲京城哪家的酱鸭最好吃,哪处的胭脂最得官家小姐喜欢。


    听说她梳着妇人发髻。无妨,只要不是官职比他高,权势比他大,这些都很好解决。


    即便难解决,他也会想办法解决。


    世间女子千千万,可与他有关的,只有一个。


    当年分别时,两人岁数还小。


    如今,她……


    明明是早春,可他躺在床上,心中没来由的烦躁。


    一股无名之火在体内乱窜,搅扰得他莫名其妙生起气。


    据手下探来的消息说,那个胜仙楼的掌柜不是个善茬儿。一向行事狠辣,所有企图与她争生意的对家,都或明或暗被她设计,最终落得债台高筑或人财两空的下场。


    上一个跟她争抢的人便是被她用一招栽赃嫁祸害的下了大狱。罪名是窝藏命犯,官府在她对家的柴房搜到了一名在逃犯人,又恰巧那犯人当时在吃好酒好菜,身上还揣着一张出自该处的巨额银票。人赃并获。官府结案,对家掌柜的下大狱,店铺被查封。


    听说她还装模作样的接手了几个对家的姑娘过去。


    高长流心道:拙劣。


    既然这人如此自以为是,自己送上门去她都不理。那就送她一个见面礼,让她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再好好敲打也不迟。


    只是,寻人事急,越快越好。


    他想到了那个被关在柴房的大肚子女人,并愉快决定就从她下手了。


    捋顺之后,他感觉良好。只待天明吩咐下去,静待鱼儿咬钩。


    若事情进展顺利,能寻到她。那从此以后他的世界便不再只是尔虞我诈了。


    官场之外,他也能有个喘息之地。她说过的,嫁给他还不错。


    虽没了原本的家产,但这些年他靠自己打拼也攒了一份家业。足够她一辈子体面挥霍吃喝不愁。


    老天终于叫他苦尽甘来了。


    他喜滋滋想,梦里也不忘咧着嘴笑。


    第47章 肆拾柒 保国寺


    保国寺在京城一带久负盛名,先皇后与当今圣上唯一子嗣咸宁公主每年都要携百官女眷前去祈福,祈愿天佑大检,国泰民安。


    平日也有很多善男信女前去参拜。


    阿芙蓉起了个大早,带着留安去东街的火烧铺子吃了两份加辣子的驴肉火烧,这火烧做的地道,一个下肚便觉浑身是劲儿。


    “走,她在路口等我们。”


    阿芙蓉束发穿男装,蹲在地上不起眼的角落,一边观察着周遭街景,一边一刻不停的咀嚼。她吃完起身时,留安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火烧。


    “边走边吃。”


    她付了钱,不由分说拉着他走。


    早市热闹,熙熙攘攘的满是人。


    阿芙蓉扼住他腕子闷头朝前走。


    心里想的是快点走出去,等出了城,路上人少好说些话。


    保国寺离的不远,她们向来都是步行前去。出了城,行至无人处,好聊些私事。


    她身后,留安将剩下的半个火烧塞到擦身而过的小乞丐手里,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飞快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玉瓶漱了口。这才一门心思跟着她往前走。


    他好眷恋这样的场面,她拉着他,他们一起朝前。像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一对儿璧人。


    行进中难免碰到旁人臂膀,有人不在意,有人拿眼瞪他们,还有人眼神暧昧的在两人身上流连。


    被她发觉了,她便瞪圆眼睛,狠狠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拉手?来,来,瞧仔细了,不瞧细别走!”


    说着,将两人的手杵到那人跟前。


    “脑子坏了!”


    对方一脸慌张跑开了。


    留安抿唇,浅浅笑了,胜利一般,昂着下巴骄傲的继续跟着她往前走。


    与云娘子会合后,三人一道步行前去保国寺。


    路上,留安拎着香烛等一干物什不远不近跟在她们后面。


    风声轻柔,捎带些二人细碎的交谈。


    很快到了保国寺,上完香,云娘子去见寺中方丈。


    留安则跟随她一起去了寺庙后的树林中。


    到了地方,留安摸出袖中藏着的匕首开始割花梗与竹枝,将它们切成三寸长短,整齐置于篮内,装满半篮后回到她身边,静静站在一旁看她练摘叶飞花。


    这里粗壮的树桩、摇曳的野花、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是她练习的目标。


    看情况,她已经练的有些年头,命中静物轻而易举。只是飞鸟一类,尚缺准头。


    一个时辰内,他们头顶掠过十只飞鸟,她只击落下来五个,击伤两只。余下未中。


    日头渐大,她鼻尖渗出薄薄一层汗珠。竹篮里最后一根花梗被抛了出去,直直穿过远处的竹叶,钉入竹身之中。


    “空了。”


    留安柔声提醒。


    “去吃饭。”


    方丈的禅房内,云娘子正捧着杯茶等她。对面坐着阔目星眉,面容沉静的方丈。


    “师傅。”


    她说着,步子迈的愈发急,小跑着奔到了他们跟前。


    “练了一晌午,如何?”


    方丈开口,一幅严师模样。


    “静物百发百中,动物十之六七。”


    “先吃饭,吃完再去练一个时辰。这两年你去裘原那儿虽在财物方面占了便宜,但功夫也不能落太多。关键时候,这是保命的本事。”


    方丈将桌上的斋面推到她跟前,方才还严肃的面容被慈爱取代。


    “嗯,我心里时时都记着。将来若真有什么变故,他们软的不吃,我也能上些硬招数。不说以一挡百,就是以一换十也赚。”


    面前的斋面味鲜清爽,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一碗下肚,又聊了些别的事后,她们辞别方丈,到后面禅房叫上留安。又去练了一个时辰,早早下山了。


    一天下来,分外疲惫。中午那碗面太素,吃完不久就饿了。


    晚饭她吃了一小碗肉,心满意足。


    “我有事同你讲。”


    罕见的,云娘子一脸认真留了下来。


    “什么事?”


    “我有身孕了,准备成亲把孩子生下来。”


    阿芙蓉一时有些目眩,“那人是谁?”


    她竟一丝察觉也无。


    哦,不对。那天在胜仙楼顶,她突兀的问过她一句要做多久胜仙楼掌柜。


    “是个江湖人,会些功夫,也有些钱财。”


    云娘子言简意赅:“我们的事,我挑挑拣拣与他说了。他不在意。他没有亲人,只有一处小宅和两个家仆。我们不打算去官府登记,只选个日子摆桌宴席。”


    云娘子心里有一丝愧疚,但人就是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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