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路吗？”


    她出言，语气不似前些日子冰冷。但与昔日热情相距甚远。语调平平，好像在同陌生人交谈。


    “不顺。”


    他微微侧首，毫不在意道：“我知道你还没成亲。”


    听了这话，她脚步一顿，“所以呢？”


    双云知道的也都告诉她了。


    “我娶你好不好？”


    这话一出，两道笑声同时响起，不等她想好如何开口。


    留安便道：“大人，你可真爱玩笑。”


    “是啊，大人可真爱玩笑。”


    说完两人一起朝前走去。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她忽然回头，月色下神情有几分酷似从前的天真：“半年时间。你若能保住如今的官位，又让你老师同意。那你刚刚说的我答应，否则，就当从不认识，互不纠缠。”


    “你确定这样不会吓走他？”


    身后无人时，留安幽幽开口，问身旁走了半路一直一言不发的女人。


    “他做不到的。”


    赵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情，抬头望着茫茫夜色，怅惘道：“几年过去，面目全非。谁都不该回头看的。可偏偏他如今身居高位，我们不好得罪。他若是能做到，就算我走运，白得了便宜。若做不到，跟我们划清界限明明白白，也省得将来被连累。”


    末了，她对着留安，又似是自言自语：“你不知道，官场上的厮杀多残忍。动辄几十上百条人命，死了还要背负污名。比我们这碗饭难吃多了。”


    原本要装模作样利用他的，可到底还是犹豫了。那就让他自己选好了，这样以后无论好坏，自己不必自责内疚。


    “世上哪有不残酷，除非生来便是命好的王子公主。”


    夜风轻柔，留安语出惊人。


    “我们的婚事，作罢了吧？”


    他问。


    第52章 伍拾贰 重逢


    “先搁置吧，不然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芙想起曾经在高家，高长流做的那些事情，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些年他经历复杂，心性定是变了，只怕比从前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如今还能念着自己，估计是没遇到什么良人，否则怎还会记挂一个昔年卖身葬父的府中婢。


    不可否认，两人从前是有些非同寻常的情谊在的。


    可那些怎么能和大好前途相提并论，男人有了权势和财富，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她与留安各怀心事，走起路来漫不经心。


    “呀，什么东西？”


    留安说着，歪着身子倒向一边。


    赵芙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他稳住身形，又蹲下查看，似乎是什么东西扎到了脚，凑得近了甚至能闻到明显的血腥味儿。


    “好像是个钉子？你还能走吗？”


    留安咬牙试了试，只徒增了些汗水，脚下太痛了。


    “不行。”


    他摇头，注意到前方一处微弱的灯光，忽而开口：“前几日那儿开了家小医馆，你扶我过去，瞧瞧能不能处理下。即便不成，找个伙计送我回去再请大夫诊治也好。”


    赵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有个陌生的新开铺子。


    “那走吧。”


    她搀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时，两人终于跨进了医馆大门。


    虽是新开的铺子，但药材塞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柜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医书与瓶瓶罐罐。医书大都卷了边儿，每个药罐上都端端正正注了名字。


    她扫视完，心中多了几分信任与莫名的亲切。


    只是进来有一会儿了，只闻见药香却不见大夫，后院儿有咔嚓咔嚓的切药声。她听了一边抬脚循着声响走，一边高声道：“大夫在不在？劳烦你给看看脚！”


    前厅与后院之间有道窄门，上头挂了片蓝色的门帘。此刻被人撩起，从后头走出来个精瘦的男人，一边撸起袖子，一边回应：“来了。”


    赵芙微笑着抬头，却见一张目瞪口呆的瘦脸，正错愕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她说着，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摸了几下。


    “快出来，快来！”


    那男子火急火燎冲后院喊，很快又从后头出来一个戴着头巾、纱巾覆面的女人。


    两人齐刷刷看着她，面上是同样的错愕。


    很快，那两张错愕的脸上不约而同留下两行泪，害得她心中发毛，转身欲走。


    “小芙，”


    女子回过神来，颤声开口，一把扯下了脸上带着的面巾。


    对面站着的居然是她一直在找的桂枝。


    “桂枝？你，他是李三儿？”


    赵芙微微偏过头，努力想从对面那张瘦削端正的脸上寻找出一丝昔日李三儿的影子，最终失败。


    眼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除了同样瘦之外，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


    他变化很大很大。


    “是。你还活着，我真是不敢相信。”


    桂枝说着，眼皮一垂，扑簌簌落下泪来。


    “我，我也不敢想就这样遇着你了，我来京城以后一直在找你，一直没结果，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芙心下十分慌乱：重逢的这样仓促，她要怎么和桂枝讲自己现在在干的营生？


    “咳！”


    长凳上忍痛的留安重重咳了一声，见三人齐齐回头，咬着牙扬起脸笑道：“你们故人重逢恭喜了。但是要不要先给我看看脚呢？我还年轻，可不想当瘸子啊。”


    一句话，将三人之间伤怀的气氛瞬间打破。


    李三儿越过她们，跨着步子来给他看脚。


    “踩着钉子了，还好伤的不深。我来给你处理。”


    说着，起身去柜台拿药匣。


    桂枝拉着赵芙要往后院走。


    “等等。”


    赵芙止住步子，回头冲李三儿道：“今晚我要留在这儿，麻烦你给他看完了再找辆车送回去。”


    不等留安松开因为疼痛而紧缩的眉头拒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那片蓝色的门帘后。


    这是座略显拥挤的院子，后头三间小房，两人一人住着一间，剩下一间摆满了药材。


    桂枝拉着她进了其中一间，里头只简单的放了一张木床并两口箱子，箱子上放了纸笔书籍，既是箱子又是桌子。


    桂枝点亮灯，两人并排坐在床边，她在昏黄的灯光下细细注视她，“看你这穿着就知道过的不差。在做什么营生？”


    “穿的好就等于过的好吗？”


    赵芙低着头，无声笑问。


    “那就是过的不开心了。”


    桂枝说着，往后一仰，舒展四肢，躺在床上轻叹：“那男人不是你相公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芙回头看她一眼，也顺势躺下，侧着身子盯着她反问。


    “不像你会喜欢的类型。我猜对了吗？”


    桂枝偏过头，眼角带笑看她。


    “对了。”


    两人相视一笑，瞬间找回了昔日之感。


    “胜仙楼你知道吗？我如今在那里做事。”


    赵芙坦言，说完以后心中反倒轻松。


    “听说过，达官贵人消遣娱乐的地方。听说里头的姑娘弹一首曲子就能赚得千金。”


    桂枝边说，边抓起她的手，举到眼前瞧了又瞧，见那双手除了比之前长大些，瘦削些，没什么大变化，便道：“我记得你也就写得一手好字，不会什么乐器。你在里头做什么事儿？”


    说着，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端详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赵芙枕臂，心里憋着笑与她对视，非要等她再猜。


    “账房？算了算了，管你在里头做什么。要是做的不开心就想法子辞了，到我这来打下手。我这几年也攒了些薄资。出来以后，不说让你像今日这般穿金带银，但吃饱穿暖肯定不在话下。”


    桂枝说完，抱着手臂背对她，没多久肩膀便微微耸动。


    赵芙见状，不敢再与她玩笑。


    连忙爬起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泪，认真道：“我在那里做的还行。反正我不做，总有别人来做。与其让给不知根底的人，倒不如自己上。反正眼下我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第53章 伍拾叁 万物兴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张床上，吹了灯，说了很多话，都是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还有今日重逢的欣慰。


    “没想到如今当个大夫也那么难，你们竟白给人做了三四年工才能得一个考核机会，求一个行医资格。”


    赵芙双手捧着桂枝的手，轻轻划过她指腹。上面起了薄茧，摸起来有些剌手。


    黑暗中，桂枝无声一笑，淡淡开口：“都过去了，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立门户。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开心。”


    “我知道，这是你从小到大的心愿嘛。心愿实现的那天，当然开心得不得了。要是哪天我也实现了自己的心愿，也会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