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半晌，不见身旁人出声。一扭头，只见止不住的泪珠从帕子底下流出来。


    这样又弄得她心痛，愧道：“你何不求助与他？本就是旧相识，又有往日的情分在。有个人带着，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公主用你，哪知是一时兴起还是为何？她身份尊贵，手底下不知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能等着，指望她想起你。得自己想办法叫她看见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芙顿时泪也不流了：“我都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这样，你以后每个月来我这里一次看一次。断不能叫今日之事重演。”


    “还有，若是有人起了歪心思，想对你用毒。我们也能提前发觉。”


    桂枝提议。


    “你对毒物很有研究？”


    赵芙心下一动。


    “李三儿擅长，我只懂些常见毒物之医理。”


    不敢耽搁回去，赵芙敷完药即刻跟着高长流乘坐马车匆匆返回。


    “你最近遇到难处了？”


    赵芙此刻眼清目明，见他不仅浑身酒气，下巴还冒着青色的胡茬儿，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猜想他如此行径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有。”


    高长流别过脸，不愿给她看自己此刻邋遢的模样。


    “没有你怎么不去上早朝？”


    “没有你喝的酩酊大醉一个人在街上晃荡做什么？我记得你不喜饮酒。”


    赵芙正色，不同与之前的冷漠疏离，像极了幼时在齐县游学，他懈怠时她恨恨叉腰一本正经说教他的模样。


    “我，”


    高长流回首抬眸，双目已然泛红，欲语泪先流：“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抱完我什么都说。”


    第62章 陆拾贰 簿子


    “下不为例。”


    赵芙觑他一眼，犹豫过后张开双臂，扑上去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经夜的酒气并不好闻，只抱了须臾，不待他反应便抽身离去，怀中又空荡荡。


    “你要小心些，他们最近都在议论你。”


    高长流回味着方才那个短促的拥抱，从袖中摸出一方不知名帕子，欲揩泪。


    “别用那脏帕子，用这个。”


    实在是看不下去，赵芙递了张干净的素绢给他，问道：“议论我什么？我不过是日日窝在书阁里守着那些书简而已。又没有弄权夺势的，他们闲的？”


    “非也。”


    高长流将擦过的素娟塞进袖中，正色道：“自入春以来，北面小国屡屡来犯。圣上命镇守西北的韩将军回京，不日即将抵京。”


    “那又与我何干呢？”


    她无法将自己与军中之人联系起来。


    “军中有几位副将，仗打的极好。可惜不善文墨，字识的不多。圣上有意为他们选位师傅，悉心教导后为其指婚。”


    “会选我？”


    高长流不直接答，斟酌道：“那些大儒觉得不过是几位副将，韩将军又一向铁面无私。文武两相厌，无人愿去。不知怎的，扯上你了。你多少做些准备。”


    怕没把话说明，又叮嘱：“行伍之人多半粗鄙，你做好心理准备。”


    赵芙闻言，面色不虞，切齿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看不上那些泥腿子，也不想接那差事，想推给我？”


    夏日酷热，她此刻更是平白气出了一脑门子汗。


    “大概是这意思。”


    “说起将军……”赵芙顿了顿：“你姑姑可找到了？”


    她记得当年高家人说高长流有位姑姑嫁给了姓顾的将军，只是不是妻子，是个小妾。


    高长流神色一凛，沉默良久：“姑姑去世了。”


    “抱歉，我不知道……”


    沉默半晌，方又想起未完的话头，赵芙率先出声，试探着问：“你呢？你买醉是不是也是因为被他们……孤立了？”


    “嗯。”


    “李渊不喜我与公主接触，虽未明说。但平日里对我横眉冷对，他那些党羽见了，都明里暗里孤立我。前不久去御前参我失仪，恰逢圣上心情不佳，勒令我闭门思过。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说着，唉声叹气，语气愈发低落。


    “所以你就这样放浪形骸，自暴自弃了？”


    赵芙恨铁不成钢。


    “不止这些。我闭门思过时，李渊来见我，催促我速与郭家女定亲。我不能同他说明你我之间的事，也不愿与那女子定亲。心中郁结，这才醉生梦死。”


    赵芙讪笑：“之前同你讲的那些话，玩笑罢了。你该娶谁娶谁，莫耽误了大好前程。”


    言罢，垂头不语。


    “你说什么？”


    高长流吃气：自己为此辗转难眠，甚至借酒消愁。她倒好，轻飘飘的一句玩笑便将自己摘出去。一点犹豫为难也无。


    “啊？”


    赵芙抬头，一脸茫然：他没听清楚吗？


    正欲开口再讲，他却激动道：“停车，我要下车！”


    车夫一声高吁，马车堪堪停稳。他摔开车门一跃而下，险些一个趔趄摔倒。恼的踢了几脚青石地，甩袖而去。


    “姑娘，车钱还没给。咱还去宫里吗？”


    车夫攥着鞭子，一时之间不知该朝哪儿去。


    “我给，去。”


    赵芙端坐如旧，掏出一锭银子伸到车帘外。


    “好嘞！大人坐好喽！咱们出发！”


    车夫收了银子，心头大喜，马鞭高高扬起，一车绝尘。


    ·


    回宫后，为了护眼，她不敢再每日窝在书堆里埋首研读，将心思移到了与人交际上。


    本就在胜仙楼迎来送往待过几年，手里又有裘原给的金银。打点起关系来易如反掌，不出半月就叫她摸清了宫中大概的人事往来还有夹杂其中无意听来的前朝争斗。


    倘若自己打听来的所言不虚，朝中那些武将颇有结交价值。


    高长流那日的话在她心头回荡，她正思量该如何见公主一面，向她陈情，自己想领了这个差事。恰巧来了公公传口谕，叫她去面圣。


    “是。”


    一路惴惴，终于到了朝圣殿。


    还未踏阶，便听闻殿内传来来女子说笑声，不是公主又是谁？


    赵芙颔首去了，见过礼，立在一旁以候圣听。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说笑声止。


    “来人，拿笔墨来。”


    皇上开了金口，小内监匆匆去拿。


    “你姓赵？”


    “回圣上，奴婢姓赵。”


    “一会儿写几个字给朕看。”


    赵芙纳闷，写几个字？写什么？


    事发突然，小太监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响起，她内心也忐忑。


    “父皇，等此事忙完，儿臣要去趟南召。亲自为您准备一件贺寿礼，您说好不好？”


    “你开心就好。”


    鬼使神差的她听到了这两句话，笔墨摆在面前，她提笔蘸墨，一挥而就，福字一气呵成。


    侍奉的小内监将字呈上后，公主便发话：“行了，你先回去，随时听召。”


    一来一回只写了个字，叫她摸不着头脑。


    好在又跟冯嬷嬷告了假，遂收拾妥当，只等第二日欢欢喜喜出宫去见双云。


    上回相别，她身量如旧，纤细窈窕。今日再见，已然显怀，小腹微隆，脸也跟着圆润。


    赵芙乐呵呵将包袱里装的物什一一取出：“这是我托宫里的绣娘给你将来的娃娃绣的肚兜，你看这云朵绣的多美。还有这个，”


    她手里晃着一条鹅黄色额巾，上头缀了个圆润的珍珠，看起来熨帖舒服。


    “还有好几个月才生，哪就用得着这么早准备。”


    双云端着碗药汤，黑乎乎的正准备捏着鼻子灌下去。


    赵芙扫她一眼，状若无意：“叫桂枝给你瞧了吗？脉象如何？”


    一碗药下肚，满腔苦涩。


    双云拿茶水咽下，笑着答她：“瞧了，说是气血有些虚。要多吃些补气血的药膳。你不用为我担心。”


    “我怎么不用为你担心？你若有事，我会难过死的。”


    说着，更忍不住：“柳如烟，你我都知道的。她便是孕期不察，遭人暗算，结果那样凄惨。我们多多提防，总是好的。这样，你若是不便勤去，我知会桂枝一声，让她每隔五日来为你诊次脉，如何？”


    “嗯。”


    此举正中双云下怀，她稍稍展颜，“差点忘记正事。最近几位常来吃酒的老爷醉后聊了不少朝中事，我叫她们留心记下，都为你誊了下来。你带回去悄悄看，看完烧掉。莫要被人发现。”


    “太好了，我正想好好了解了解朝中局势。”


    赵芙喜不自胜，这正是当前她迫切需要的。


    这簿子来的跟及时雨一样。


    “看完切记烧毁，否则后患无穷。”


    双云叮嘱。


    “知道了。”


    第63章 陆拾叁 他极好


    授课一事在心头萦绕了几日，不见其他动静。


    赵芙当作传言，很快将之抛却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