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有机会也有能力叫那些人承受因果报应，焉能心慈手软。


    只是，除了李嗣，她还有其他目标。


    第80章 捌拾 诡谲


    李渊很久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了，最近这些年无论他到哪里，去见谁，对方都是毕恭毕敬。就连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公主，每次见他也都保持着基本的体面与尊重，那是学生对老师的天然敬畏。


    可今天去面圣时，那个侍立在圣上身旁的女官，细微变化的神情着实让他不悦。


    虽然隔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帘子，最初看得也许并不真切，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对方原本有些犯困的样子，整个人稍显疲倦。但听到他的名字后，明显精神一振，他以为是自己声名在外，对方敬着他，听说他的名讳后精神抖擞。这一反应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他向圣上进言的同时，也时不时打量留意着这位女官，不想随着他越说越多，对方眼角眉梢却愈发控制不住递地渐次露出惊诧、玩味，甚至轻蔑了然的的神情来。


    那些神情转瞬即逝，旁人或许毫无察觉，但却逃不过他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虽内心不悦，然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劝说圣上，因此暂且按下不发。出宫归家后才叫人去探查此女身份底细，结果果然不同寻常。


    能从疫城逃脱，从流落街头、居无定所的女子变成风月场所的女掌柜，最后脱身的干干净净，摇身一变成了皇宫中的女官。在外头的百姓乃至不少居于末流的京官都饥寒交迫的时节，她却气色红润行走深宫，当真不简单。只可惜，是公主的人。


    晚饭时，夫人炖了补汤给他，说是侄女李淑月命人送来的，样样都是道地药材，喝了强身健体，能抵御外邪入侵。


    提起李淑月，李渊就想起她那桩别扭的婚事，还有昔日的荒唐行径来，送到嘴边的汤药索然无味，被他撤回晾到了一旁。


    他原本打算弃了高长流这步棋的——本就是小地方落难来的，赖在将军府门前说要找姑姑，结果这么多年了根本没人来找他。手段不高明，为人也不活络，办事更是没有半分利索劲儿。唯一还堪用的便是那副皮囊，有几分姿貌。本想推到公主跟前缓和彼此的关系，不想他还是那样不争气，连裘原那场子里的小倌儿都不如。


    偏就自己那咋呼的侄女眼力不济，瞧上了他。不过若拿他与那残废的韩墨比，还是他更胜一筹。


    李渊阖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如今的局势：时疫已到了传无可传的地步，如今最大的挑战便是寒冬，只待春季一来，一切就能重新开始。最大最难的不是宫外之事，而是宫内。先太子去世后，先皇后又身殒，圣上接连受创，悲伤过度，此后一直再无所出。连立嗣之事都一拖再拖，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圣上是个顾虑周全又有仁心的人，明知自己身子不行，必然会做好一切安排。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肯定不会像如今这样消极怠政，圣上此举是要考验他们作为臣子的忠心还是要试探诸位王爷的野心？


    李渊苦思了半夜，直到头痛难挨才艰难睡去。然而这一觉睡得费神耗力，梦里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不到五更，他便满头大汗从噩梦中惊醒。


    与此同时，被噩梦惊扰的还有龙榻上的人。


    侍奉的人都在殿外，唯一靠近他守着他的便是自幼跟着的小宝公公，此刻他也打盹睡的迷迷瞪瞪。


    子夜时分，人最容易犯困。


    他轻手轻脚，按了下床头的那双龙眼，打开暗室门翻身滚了进去。


    这里只有母亲和他知道，就连曾经最爱的皇后，还有父亲都不知道。


    暗室尽头躺着一个人，很白很瘦，大半个人淹没在阴影里，一动不动。暗室堆着许多东西：满满几架书、各种玩偶娃娃、围棋、书画、算盘、刀剑、还有许久未动快要散架的秋千。


    “大哥。”


    他轻轻唤了声，伴随着几下呛咳。


    “你来啦！”


    阴影里的人听见呼唤，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朝他飞奔而来。


    “给你带了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手帕包着的吃食，里头装了栗子、花生、糖饼、还有肉干。


    “太好了阿弟，都是我喜欢的。只是我还不饿，我明天再吃好吗？你陪我说说话吧，自从嬷嬷没了以后，我在下面太寂寞了。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上去的，我不能给你惹麻烦，如今我就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


    望着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大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自己才是弟弟，明明在下面无忧无虑待着的可以是自己，若不是自己贪玩跑上去，还被刺客行刺，那所有的责任和担子，都应该是大哥的，他也不用年纪轻轻就这副模样……


    木已成舟，眼下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时日不多，不能再陷在这些没有意义的情绪里。


    “大哥，我求你件事，我们换回来吧。”


    方才看上去还一脸欢喜的人，听了这话蓦然愣住，盯着眼前面容枯槁身着龙袍的人，沉声道：“当真？发生什么事了？”


    二十多年的光阴里，他从未开口说过要换回来。


    “外头那些人都盼着我死，我死了，他们好抢父亲母亲打下来的江山！”


    说着，他扑到对方怀里，两句一咳，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和心中的委屈。


    “阿弟，你太善良了。做君上的怎么能被臣子欺负成这样呢？放心，大哥会替你出气，把他们一个个都收拾了。”


    ——


    赵芙回宫后先拐去医署，立在墙外吹了个口哨，不大会儿里面出来个其貌不扬的医士，远远见了她便作揖行礼。


    “张医士，柳枝的药，配好了么？”


    “都在这里，一共是十日的。”


    “麻烦你了，上次给她号完脉，用药可做了调整？”


    “做了，这些喝下去可让柳枝姑娘的病情维持稳定，还能补益安神。”


    张医士将头压低，双手举起药包捧给赵芙，等她接过又从怀中掏出个稍小些的布包，将声音压低了些，“这些药是另外给您的，您回去再拆开看。”


    赵芙半信半疑，隔着布袋用力捏了捏，手感确是普通的草药无疑，这个姓张的医士是自打进宫就交好的，经过许多事，一直表现很好，应当是个可信之人。


    “您若是不放心，也可现在拆开来看，只是我建议您回去再看，免得节外生枝。”


    “嗯。”赵芙想了想，将药悉数收好，又道：“我出去顺便去了趟你家，你妻儿都好好的，只是双亲年迈，没能扛过去，我给他们留了吃的用的，你不用担心。”


    说话间忽然刮起了风，赵芙缩了缩脖子，匆匆与他告别，揣着药往回走。


    原本沉默的张医士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您的大恩，我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赵芙没回头，扬起手朝他摆了摆——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最好永远都各自安好，谁也用不着谁。


    赵芙走的很急很快——这还是这个话不多的医士头次搞这种神秘兮兮的事情，待她回去以后踏进宫门，闩好门闩，经过院子，终于走进房间打开布包时，映入眼帘的竟是满满一包桂枝。


    第81章 捌拾壹 爱和勇气


    看着布包里的药材，赵芙有些发懵：这既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也不是当下而言有用的。张医士神神秘秘的塞给她到底是何用意？


    思忖之间，赵芙去衣柜翻了件旧衣铺在床上，捏住布包底，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出，接着又小心铺平翻找。然而除了这药材，一无所获。


    费了些功夫又将它们装回去，赵芙侧身躺在另一侧，看上去怏怏的没精神——她为自己猜不出这里头的关窍而自恼。


    “吃饭啦！”


    柳枝的声音欢快轻扬，饭菜的香气同时飘了进来、


    赵芙撑着手肘，一边懒洋洋的爬起来，一边没精打采的应付着。


    天冷，柳枝依旧炖的汤，做的饼。不过今日是甜汤加上肉饼，肉饼滋腻，甜汤亦如是，加之心情不佳，赵芙只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托腮望着窗外出神。


    柳枝见了，心中忐忑，疑心是自己饭菜做的不合她口味，又见她望着外头一片光秃秃的树桠出神，跟着放下筷子找起话来：“今年闰月，比往年要晚一个月过年呢！要不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赵芙听了，果然笑起来，回头对她道：“眼前这情况，除夕又怎样？还不是冷清清的。”


    “原来您嫌冷清啊！”柳枝恍然大悟一般，接着道：“最多也就两个月，等开春了，野菜野草长出来，好歹能刨出来一些填肚子的东西，那时候天气暖和，再加上春耕，情况肯定会比现在好。到时候我去花园折些迎春花啊、柳枝什么的回来编花环送您，您戴着出去踏青，心情一好，饭吃的也香了。”


    赵芙听了，轻轻一笑：这小丫头想的倒简单，能不能捱过冬天还难说呢。她倒好，不仅打算起春天的事情，还想的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