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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拉开车门。
清新的、带着露水凉意的尤加利香气瞬间盈满车厢。
谢之昱从短暂的失神中抽离。
江雾柳从那一大捧枝叶中,精心挑选出几支带着银果的叶子,折成短枝。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根发绳,灵巧地将叶与果捆扎成一束“迷你花束”。
她将这束小小的尤加利,挂在了后视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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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在京州开花店,”江雾柳声音轻快,“她告诉我,这是尤加利。它的花语是恩赐与回忆,气味能让人清醒。在澳洲,考拉只吃它的叶子,因为别的叶子有毒,只有它能提供营养和水分……是一种温柔的保护。”
她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直接:
“我觉得,它和你很像。清醒,冷静,克制。”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挂在车里,可以提神。”
谢之昱的目光,从那抹轻轻旋转的灰绿,移到她笑意盈盈的脸上。
胸腔里,那颗习惯于精密计算和规律跳动的心脏,像是被那束带着晨露与清香的枝叶轻轻攥住,停顿了完整的一拍,才重新找回节奏。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尤加利叶在眼前微微晃动,每一次摇曳,都像在轻轻叩问他坚不可摧的理性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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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太太领着谢之昱和江雾柳穿过最后一片葡萄园时,皮埃尔 · 洛林的酒庄在雾霭中展露——一栋低矮的石砌长屋,烟囱里飘出炊烟,屋前院子杂乱却生机勃勃:堆着橡木桶、旧器械,还有五六只猫狗在晨光里打盹。
一条毛色灰白相间的老牧羊犬最先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布鲁斯,是客人。”玛德琳轻声说。狗安静下来,但琥珀色的眼睛仍警惕地盯着来人。玛德琳转头对江雾柳解释,“它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只认皮埃尔和几个老邻居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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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她随身带的宠物零食,原本是喂巴黎公寓楼下流浪猫狗的。她倒出几粒在掌心,缓缓蹲下身,对警惕性高的动物,侧身且目光低垂才是友好的中立姿态。
布鲁斯盯着她看了几秒,鼻翼翕动。终于,它拖着有些僵硬的腿,慢慢走过来,谨慎地嗅了嗅她掌心的零食,又嗅了嗅她的指尖。
江雾柳很轻地说了句:“你好啊,老伙计。”
布鲁斯喉咙里的呜咽声停了。它低下头叼走一粒零食,在她脚边坐了下来,尾巴缓慢地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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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出现在门廊时,江雾柳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老人很瘦,瘦得几乎能看到颧骨下凹陷的轮廓,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历经风霜却不肯弯曲的老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工装裤,一件磨损严重的皮质围裙,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布满晒斑的头皮。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浑浊的灰蓝色,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得像能刺穿橡木桶,看透里面每一滴酒的秘密。
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让江雾柳有些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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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德琳。”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我说过,不需要访客。”
“他们不是普通访客,皮埃尔。”玛德琳上前,将手里那篮牛肝菌递过去,“江小姐和谢先生从巴黎来,想听你讲‘落日黄昏’的故事。”
皮埃尔盯着蘑菇看了几秒。“早晨采的?”他用的是当地方言。
“七点前,西边松林背阴处,露水还没干。”谢之昱用同样的方言回答。
老人微微一怔,终于正眼看他。“你懂蘑菇?”
“懂一点。也懂一点酒。”谢之昱说,“在苏黎世读书时,跟一位来自伯恩丘的教授学过基础。”
“教授名字。”
“Fran?ois Dupont (弗朗索瓦·杜邦)。”听到名字后,皮埃尔嘴角牵动了一下。
谢之昱接着说:“他说年轻时,曾在1989年的丰收节上,喝过一杯让他记了半辈子的酒。”
1989年,那是勃艮第传奇的年份,也是“落日黄昏”最后一次公开出现的年份。皮埃尔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门敞开着。
玛德琳对江雾柳眨眨眼:“他请你们喝咖啡了。快进去。”
-
三人坐在旧木桌旁,皮埃尔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轮流审视着他们。
“为什么是‘落日黄昏’?”他终于开口,语气像一把薄而冷的刀,“这款酒消失三十多年了,知道它名字的年轻人不多。你们从哪里听来?”
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从杜邦教授的品酒笔记里看到的。”谢之昱先开口,答案他们早已对过,“我们在找婚礼用酒时,偶然读到,就记下了。”
皮埃尔不为所动,“就算你们知道名字,又凭什么认为它能被复刻?很多人试过,都失败了。”
江雾柳接过话茬:“皮埃尔先生,我们试了很多酒庄的婚礼定制酒。有的酒庄给我们看华丽的橡木桶,有的给我们品复杂的调配,酒都很好,技术都没得挑,可我们尝完之后,总觉得……差点意思。”
“差点什么?”皮埃尔问。
“差点故事。”谢之昱回答,“或者说,差点那种……只有两个人共同经历过时间,才能酿出来的厚度。”
江雾柳点点头:“那些酒都像是一个人精心设计的作品。而‘落日黄昏’,听起来像是……一场对话。”
“对话?”皮埃尔眯起眼。
“嗯,就像一首好的二重奏,不是谁伴奏谁,而是两个声音彼此回应,互相成全。葡萄是一种声音,技艺是另一种声音。分开也许都能独立成章,但合在一起,才是独一无二的旋律。”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谢之昱,眼神很自然地带上了笑意:“就像我们俩。我擅长计划,他擅长执行;我有点急躁,他总能冷静。如果我们各自筹备婚礼,可能也能办成,但一定不会是现在设想的样子。因为最好的部分,恰恰是在那些需要磨合、需要彼此妥协的地方,慢慢生长出来的。”
谢之昱内心警报悄然拉响,这不是他们排练过的对话,半真半假,却意外真诚。
谢之昱将话锋引回台词:“所以我们来,不只是想复刻一款酒。坦白说,我们甚至不敢奢望真能喝到它。我们来,是想听听这款酒背后的故事。”
这句话让皮埃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雾柳说:“我们听说,这款酒最初是您为您的婚礼创造的。我们想听听,是什么样的爱情,能酿出这样一款酒。即使它再也无法被复刻出来,那个故事本身,就是我们婚礼上最想‘喝到’的东西。因为它提醒我们,最好的结合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即使知道有缺憾,也愿意一起走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响。皮埃尔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
“浪漫天真的说辞。”他终于开口,“生活不是故事,酒也不是童话。它只是葡萄、酵母和时间的产物。”
“但赋予它意义的是人。”谢之昱说,“就像这些蘑菇,只是菌类。但您一眼能看出它是早晨采的、来自哪片林子。因为您了解这片土地,了解它的季节和脾气。酒也一样,同样的葡萄,同样的工艺,不同的人酿,味道就是不同。”
谢之昱顿了顿:“我们相信,能创造出‘落日黄昏’的人,一定懂得什么是两个人的时间。我们想学的,不止是技术,更是这种……懂得。”
皮埃尔沉默地喝着咖啡。良久,他放下杯子,陶瓷碰撞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酿酒是科学,是体力活,是日复一日和烂葡萄、发霉的木桶、失控的温度打交道。”他的评价依旧严厉,“不是坐在沙发上谈论‘故事’和‘懂得’。”
“所以,我们是来学习的。”谢之昱迎着他的目光,“从清洗酒瓶开始,从打磨木塞开始,从任何您认为我们该做的事开始。”
皮埃尔盯着他们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怀疑依然存在,但审视的意味更重了。
“明天早上六点。”他终于说,“如果你们能准时到,就从清洗后院那堆发酵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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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老人,两人驱车回旅店。
“谢先生,初战告捷,你为我们的默契打几分?”
复盘与皮埃尔初次交锋,江雾柳很满意。开头阐明来意的台词,他们推了无数个版本,也排练了无数次,每个字都精准地训练成肌肉记忆,确保不会出现逻辑错误。
谢之昱终于忍不住说:“你刚才随意发挥台词。”
江雾柳不以为意,边放下窗欣赏落日,边回答:“效果不是很好吗?适当的临场反应,比排练时更好。”
“也可能造成风险。”
短暂交流或许能掩盖过去,一旦长时间和皮埃尔相处,风险就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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