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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止一面。
蒋菡与梁建辉,是她离开京州前亲手设立的。
一个在京州总部和宋家内部的情报官。
一个未来国产化供应链体系的奠基者。
现在只差,这位“建筑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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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点整。
王宫广场旁那家叫“宫廷咖啡”的老店刚拉起卷帘门。江雾柳推门进去时,铜铃叮当作响。
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如约坐着一个女孩。
明黄色的羽绒服,蓝色毛线帽,红色手套,像这灰调早晨里一簇跃动的火苗。
她正低头认真地往笔记本上贴彩色便签,嘴里念念有词。
女孩像是感应到目光,忽然抬起头。眼睛清澈,弯成月牙,普通话带着敞亮的东北口音:“江总?”
她摘下一只手套,热情伸出手来。
“我是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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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向导
“江总?”女孩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普通话带着敞亮的东北口音,“我是丁甜!”
她站起来时动作幅度很大,差点带倒椅子。江雾柳下意识伸手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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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好看。”丁甜脱口而出,又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不是,我是说……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蒋总只说是一位从国内来的技术访问学者,需要向导。我以为是那种,嗯,戴厚眼镜、背双肩包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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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她看了眼菜单,目光直接落在菜单中央的套餐区。
“两份皇家早餐套餐,再加一份苹果卷。”
“啊,不用不用!”丁甜连忙摆手,“我吃过面包了——”
“吃不完可以打包。”江雾柳微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坐最早一班S-Bahn从大学城过来的,六点就出门了。”丁甜摘下毛线帽,头发被静电带起几缕,“其实您怎么这个时间来德国呀?冬天这儿气候可差了,又湿又冷,特别容易流感。好多国内来的商务团都避开这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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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和早餐很快上来了。
丁甜看着眼前堆满食物的托盘——精致的骨瓷盘里,煎蛋金黄,培根边缘微卷,烤番茄上撒着香草,旁边还有一份她刚才盯着看了一眼的烟熏三文鱼。
她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克制着没动刀叉。
她来德国两年,早餐大多是宿舍楼下超市买的打折面包配果酱。像这样坐在老城广场旁的咖啡馆,对着铺满整桌的食物,是梦里才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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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江雾柳拿起咖啡杯,语气随意又柔和,“边吃边说。”
丁甜这才拿起叉子,切了一大块煎蛋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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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什么专业?”
“斯图加特大学,机械工程,研二。现在放冬假嘛,就接点向导的活儿。江总您给的报酬很公道!您放心,我德语虽然不算特好,但够用,而且我认识的人不少——在德国两年了,打工、实习、帮教授跑腿、蹭各种技术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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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爷都是沈阳机床厂的工程师,家里条件一般。德国免学费嘛,我就来了。平时做做向导、翻译,生活费能自己挣出来。”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抱歉,您是不是觉得我话多。我第一次给这么厉害的老总当向导, 有些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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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江雾柳微笑摇头,“你很像我妹妹,她比你小两岁,在法国学设计。每次见到我也是这样。”
她说的江雪皎确实如此。但此刻这话更是一种善意的亲近——她看得出,这个独自在异国打拼的女孩需要一点松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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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甜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女孩说话时手势很多,表情丰富,是这灰色背景里一抹明艳的亮色。她的羽绒服袖口有块小小的油渍,帆布书包有些旧了,拉链坏了,用一枚曲别针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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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把您要拜访的公司资料全看了一遍,还做了路线规划——”
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德文笔记旁,用荧光笔画着星标、问号和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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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嚼边说:“第一家是海因茨精密铸造,在郊外的埃斯林根。创始人的曾祖父是给符腾堡王室造钟表齿轮的,厂子到现在一百三十七年,员工不到八十人。您别看他们连个像样的官网都没有,但德国汽车行业一半以上的特种合金微型阀体,都是他们家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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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看着她:“你好像很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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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业论文的课题就是精密铸造工艺优化。上学期我还给他们公司发过实习申请,石沉大海。这些‘隐形冠军’啊,挑人比挑女婿还严。不过——我磨了教授好久,他带我去参观过一次。虽然只在样品间待了二十分钟,但够我记下好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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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忽然想起十六岁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背着书包飞往巴黎,在陌生的国度里一点点建立自己的坐标。
那时她想逃,逃离那个渐渐面目全非的江家老宅。
但即使家已经四分五裂,她身后依然有江氏,有母亲。而这个女孩,只有肩上那个用曲别针别着的旧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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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吃,不急。”江雾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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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行程,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海茵茨精密铸造的厂区藏在埃斯林根一片冷杉林深处,红砖厂房爬满藤蔓,看起来像座废弃的修道院。
接待他们的是生产主管霍夫曼先生——一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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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江雾柳用英语阐述来意:作为中国新能源技术的访问学者,希望了解特种合金在高压环境下的应用可能性。
霍夫曼听完,用带着浓重施瓦本口音的英语回答:“江女士,我们很荣幸。但我们的技术是家族四代人的积累,不适合学术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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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保密的需要。”江雾柳打开平板,调出几个公开的工艺参数——那是她花了一周时间从各种论文和专利中梳理出的关键点,“我注意到贵公司在高温蠕变性能上的数据非常出色,想请教——”
“这些数据来自我们的客户应用案例。”霍夫曼打断她,语气礼貌而冰冷,“不对外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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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在二十分钟内结束。送他们出门时,霍夫曼对丁甜说了句德语。丁甜翻译时,表情有点尴尬:“他说……下次如果真要谈技术,请带能说德语的技术负责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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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家、第三家情况略好,但壁垒依然森严。
在巴林根的微型轴承工厂,技术总监干脆地说:“我们和亚洲的合作,只通过慕尼黑总部对接。您应该去那里。”
在梅青根的特种陶瓷作坊,老师傅倒是饶有兴趣地听了江雾柳的问题,但最后摆摆手:“小姑娘,我们没有时间为一个可能的项目,调整生产了三十年的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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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丁甜坐在那辆奥迪A6副驾上。她看出江雾柳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总,您别灰心。这些老厂子都这样……他们不是针对您,是对所有外人都这样。我导师说,这些家族企业的人,宁可和隔壁镇子认识三代的竞争对手喝酒,也不愿和跨国公司的总监吃饭。”
江雾柳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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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带着专业问题、合理的访问身份,就能敲开这些门。但这里的壁垒不是技术,而是信任——一种需要三代人时间、共同饮酒、用方言争吵过无数次才能建立的信任。
语言只是第一道锁,锁芯里藏着的,是一整套外人无法解码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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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回斯图加特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江雾柳将车停在一家老牌餐厅门口,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施瓦本菜肴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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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甜跟上去,小声说:“这家我听说过,很贵……”
“那就更应该尝尝。”江雾柳已经推开门,暖气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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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挂着鹿角标本和旧农具。江雾柳点单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丁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阶层”——不是炫耀,而是深入骨髓的从容。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走进任何一家餐厅都不需要看价格,因为她有足够的底气承担任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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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来时,丁甜看着那摆盘扎实、分量十足的食物,小声说:“这一顿得五十欧吧……”
“值得。”江雾柳切着洋葱烤牛肉,“至少这顿饭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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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得慢条斯理,即使心情不佳,仪态依然无可挑剔。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丁甜想起了曾经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古画里的大家闺秀——不是娇弱,而是一种经过世代沉淀的、刻进骨子里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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