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根本就没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实际上, 她连独自思考都来不及,背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块石头被踢飞到她脚边。随后而来的是他的双手。
她松了口气。但几乎是马上,为了掩饰情绪,她转身就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摩托车边。
“既然你自己要回来,就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摇晃着他,两人的吐息互相融合:
“有话快说。我又没学过哑语。”
他缩成一团,但是冰冷手指还是伸进了她粗糙汗湿的掌心,引导着她向围巾伸手。
红色织物被她解开,从他的头顶滑落又穿过她的指缝。毛糙顺滑的质感还未消失,紧接着覆盖指尖的就是衣领,扣子,细腻的脖颈皮肤。
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解开他的衣服,她生气地看他。
男孩的眼神里温和无害,缺乏感情,更像是无辜的动物,能够包裹住一切尖锐情绪。乌萝完全由他引导,一路划开羔羊的伪装。
去除了人为的伪装,被视线探寻得到的真相往往令人不适。
光滑无瑕的皮肤在衣领下被截断。一道凸起的疤痕拦住了手指。它在胸膛上分叉成两条,接着是四条,五条。众多疤痕互相连接,撕扯吞噬着这副身躯。
乌萝后退,想要抽回手。他用五指紧攥住她的一根手指。疤痕像是河流,又像是嘴唇,跟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让她的神经也深受啃噬痛苦。
惊慌的声音从他的伤疤里溢出:
“我害怕,他也会对我做这些……切开我,研究我,杀掉我。”
乌萝感受到了从他身体里溢出的强烈情绪——
只有一瞬。鲜血淋漓的梦魇让她用力推开了他。
“我不想再看了!”
她愤怒地挣扎,并非想要逃离他,而是想要逃离梦境。她的强烈意志强行支撑沉重的眼皮睁开。
透过浅层意识,米聂卡怜悯地看她。但是他的话语重新压住了她的意识。睡眠飞快涌上来,将她刚刚重获力气的四肢吹个七零八散。她落回原处。
“对不起,乌萝。但是我想让你回忆起……你马上就能看见……”
车轮平稳转动。乌萝的脑袋压的更低,牙齿咬紧。她背后的男孩披着红围巾,刚才打的漂亮蝴蝶结已经散开了。红色流苏就这样绕着两人的视野左右翩飞,时而抽打着脸颊。
她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遍布苍白身躯的粗糙伤疤。他简直就像个被扯碎成几块,又被潦草缝补成型的人形玩具。这具破烂躯体此时还在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点同情。
虽然如此,他保持了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中午的阳光太过耀眼,乌萝不得不把车停在收获站附近时,他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温顺无比地蹲坐在车边。
“你不吃?”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售卖糖果零食的摊贩。
他还是没反应,阴郁盯着地面发呆。
乌萝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她走到小摊前,花零用钱买了薄荷糖和巧克力碎,回到车边。她一边走,一边瞅着收获站里这些神情恹恹的人。
现在是收获季节,留在这里休息的多半是无业流民。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好几个倒在树木和房屋阴影里休息的残疾人。有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背包,本来在垂着头睡觉,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后抬头望过来。
乌萝觉得对方的背包形状很有意思。
“喂,小姑娘。”
老人拿出了一只老旧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让一个少女的投影漂浮在自己的黝黑掌心里: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找她很久了。从自由区一路到这儿来可不容易。”
乌萝摇头,又转了一圈,歪头观察老人的背包。对方的反应是捂紧了它。
“嘿,你不是那种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孩子。也不是农民吧。”
老人握着背包上的凸起痕迹,明显就是握枪的姿势:
“干嘛在这里晃悠?维和官马上就要来巡逻。”
乌萝已经看出对方饿的眼窝凹陷,说话虚浮。
她回到了自己的车旁,掀开男孩头顶的围巾,把薄荷糖递给他。
“吃吧,”
她说道:
“我们等下午再走。”
两人躲在逐渐缩小的屋檐阴影下,面对着高温热浪发呆。薄荷糖碎裂的嘎吱声和清凉气味都像是冰块。但过了一会,就变成堵着毛孔的甜腻甜味。
乌萝没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随口问到: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摇头。
“你知道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
还是摇头。
他像个成年人那样说道:
“要是我没有名字……做实验时,就会方便很多。”
乌萝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儿童做实验,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薄荷糖还剩下半截。他看乌萝不想吃,习惯性用糖纸包裹起来,本想揣进怀里,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次不能回育婴院了,只好拿在手上发呆。
乌萝见他站起来,向着老人走去。
“你干什么?”
她想拉住他。
包着糖纸的半截糖落在了老人的怀里。
他回头小声对她道:
“我看那个人饿了。”
“他们都是一群乞讨吃白饭的人,当然饿的快了。”
乌萝恨恨道,眼看着老人用脏兮兮的手打开糖包。
待到阳光稍微位移,两人再度出发。收获站里忽然多了一群人,而且都在慌慌张张朝着高处跑。
这些人互相叫道: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奇怪的声音从田野里传出来,围绕着车轮打转,像一群觅食的鸟。
乌萝避开人群,回头望着他们的去向,一直望到山坡最高点。
她的视线被正在蠕动的黑点吸引。
有几支人群正在向着山坡另一边奔跑。竖立在山坡最高处金属柱像是某种路标,指引着这群人前进。
乌萝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了:
“他们都是被认定有罪的人。只要穿过处刑柱,另一边就是自由民的住地。维和官就捉不到他们了。”
男孩先于她看见了山顶金属柱的反光处,黑影摇曳的细节。
他猛地贴上了她,声音变细了:
“是他们。”
一身黑制服的维和官和乌鸦一模一样。他们以处刑柱为界限,驱赶那些逃跑的犯人。枪声由上至下响彻山谷,有条不紊切除人群的去路。
人群被激怒了,发出像是咆哮又像是雷声的呼声。更多的枪声漫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众人头顶压下。每一阵枪声都像是夏日骤雨,忽近忽远。
乌萝回头,立刻重新启动机车。
有人从后方走近。刚才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人现在健步如飞,从机车后座助推了一把。
“快走,傻孩子!在还有机会逃之前!”
在老人的厉声呵斥里,机车转弯溜进了农田里。
人群的呼声还在麦田里飘荡。麦穗像是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沉甸甸,密集积累在一处,一齐朝向血色的天际。愤怒过后,唯有死亡的冷意逐渐渗透进入土地。冷风,萧条肃杀的气氛深入土地无法自拔。
更多维和官来了。乌鸦也来了。
枪声接替了人类的声音,在大地上呜咽合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乌萝驾车抵达空港的时候, 日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灼热逼人。在舰船停泊区域,少许阳光像一簇一簇的阴柔长针,钻入后背的毛孔里带出冷汗。
她带领男孩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铜墙铁壁之下。全副武装的维和官和舰队成员匆匆穿行,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恍若一群鬼魅的幻影。没人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在这里徘徊。
乌萝默数每个区域的编号, 找到克劳狄的运输舰区域。有几个成年人正在休息室里谈话——他们都是典型的母星人。眼珠颜色浅, 五官锐利, 说话时像是在争辩严肃问题。
“我猜那就是要带走你的人了。”
乌萝对男孩说话声音很低, 却没能逃过那群人的耳朵。
他们集体转过头来,看见她和男孩,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差不多的假笑。这时乌萝发现他们耳朵里都植入了辅助听力设备。
成年人们走出休息室,径直走到男孩面前。七八双蓝眼睛一起盯着他看。有人递来了一个机甲模型玩具,并且慢慢说道:
“这是玩具,不是吃的。”
男孩看着玩具,没有主动伸手去拿。
这群成年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笑话。他们集体偷笑, 说话的时候毫不顾忌,好像已经假定乌萝和男孩都是听不懂语言的低等生物。
“天啊,这还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不, 是他, 还是她?”
第129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