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暗淡的白色天花板。稍微阴冷的屋子，窗帘紧闭。


    苏珊娜大脑快速运转了起来，却依旧想不起这是哪。


    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似曾相识啊。


    她下床，身体还是不稳，摇摇晃晃的走向门口，愣愣的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一名白衣白衫的护士路过。


    “诶？”护士又折回来。


    苏珊娜错愕的看着她。


    护士低头看了看病例，然后说道：“是克莱因小姐吧，感觉还可以吗。”


    她这是住院了？


    “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护士小姐如实回答。


    苏珊娜飞也似的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小姐你的病例还......”


    外面还是大太阳呢。街上没什么人，更多的是毒绿色军大衣的持枪德国兵，成队成队的在游荡。


    她搭车回家，当报出地点的时候，司机显示出有点为难的样子，说那座桥方昨天出事了......苏珊娜央求了半天，他最后才同意绕一条蜿蜒的小路。


    远远的，透过车窗，她坐的车子即将驶过那座荒凉的桥。桥没塌，只是在那座石桥的一侧漏下去几个坑，大概有十英尺那么宽。几个德国士兵在桥上晃荡，桥头桥尾都有重兵把守。


    在穿过重重关卡回到别墅后，别墅的门紧锁着，并且她身上没有钥匙。别墅里面没有任何人，老人和汉娜都不在。她看见隔壁的布莱纳特的院子也是漆黑一片。


    甚至说，这周围的别墅也都是黑黑，静悄悄的一片。


    发生什么了？


    她取了自行车，又快速赶往池塘底修道院。


    此时天已经黑了。


    而让她吃惊的是，修道院里也什么都没有，修女看见她也吓坏了，说组织里昨天有人被抓了，剩下的人都四散逃走了并劝她赶快离开。


    她问谁被抓了，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因为城里发生了那样恶劣的暴乱事件，现在德国人展开了无差别全城搜捕，不止早先就已经收缴过一次的枪支弹药，任何可能的犯罪器械一律收缴并处决持有者，如果发现任何抵抗，一律处决。


    ......


    第二天，


    中午，晴。


    汉娜一晚上也没有回来。苏珊娜心中时刻有颗巨石悬在心头。


    她不知道抵抗组织的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布莱纳特怎么样了，两边的人，她都不舍。


    现在正是中午午休时间，苏珊娜从A座出来后，她骑车一直赶往了市中心的广场上——修女说枪决一般都在这里举行。


    而此时此刻已经中午十分了，德国人的枪决刚刚结束。


    偌大的广场上，是飘扬的纳粹旗帜，底下是密密麻麻灰衣士兵，他们带着同样的灰色磨砂钢盔，五步一个，站的笔直笔直。


    人们正四散而去，和上次她看绞刑一样，德国人又请来了一批“临时”观众。


    苏珊娜迎着冬阳，停下自行车，她踉跄向前跑着，跑向那一面被围起来的墙——原本是当地艺术家的一件艺术品，现在却被当做了枪决的背景。


    逆着人流，她穿过即将离开广场的市民，接近被德国士兵严防死守，分割出的那一块场地。苏珊娜费劲的挤到了人前，远远地，她看见几个穿着不一的男人正并排靠墙趟着，身上是一些暗红色的窟窿，他们手被绑在肚子前，苏珊娜提心吊胆的将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死人的面孔，生怕有人是她认得的......


    有的穿的像农夫，有的穿的还挺体面，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或有残疾或已经上了年纪。只是看了三五遍，发现都是些生面孔。


    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都不是组织里的人......


    可能是现抓的非法持枪的人吧......


    而当地剩下的法国男人也大抵都是这样的了。


    另一队带着钢盔的大兵排成了列队，正收枪立正，面对着死尸。


    一个国防军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正用不标准法语痛斥法国人的愚蠢行为，威逼利诱，并揭露反对第三帝国的下场就是身后那些法国人。


    当苏珊娜认为这只是虚惊一场，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位校级军官敬起军礼，对着角落里突然喊道：


    “里希特上尉。”


    苏珊娜一激灵，她愣愣的又回过头去。她开始以为听错了，或者说是同姓的人。


    天很高，风雪很近，她其实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确定这人真的是他。


    同样制式的灰色国防军军装，远远看去，帽檐下他脸上模轮廓模糊，眼窝隐在阴影里......但她还是仔细的确认了一下。


    应该开心吗，因为他现在正完好无损的走出人群，至少看起来完好无损。


    她想，是应该开心的吧，站在千百人群中渺小的她这样想着。


    他立正站好，行军礼。他帽子中央的银色帝国之鹰还是那么耀眼，如同他黑色翎子上的领辉，他的肩章、臂章......而他发号施令时候的庄严肃穆，是那样陌生。


    之后，


    他冷酷的柏林腔——


    “立正！”


    执行枪决的列队立刻受命。


    她在他身后默默注视他的侧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冷风将他长至膝盖以下的厚实衣摆吹的飘动以外......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冷酷亦如他的面庞，他那双坚定又淡薄的蓝眼睛，就像是带了一张面具，肃穆而残忍。


    心头像是被割断了什么，她却在下一秒选择逃避那种被割断的感觉。


    她就那样看着钢盔士兵们身后的他，远远地，隔着站岗士兵，隔着几十英尺的距离的冰冷风雪，直到他转身。


    她庆幸他下令执行枪决的人，她都不认识。


    苏珊娜愣神似的看着这个陌生人。


    阳光在他面对着离散人群的面庞上都显得暗淡。


    直到他与她两个人目光似乎相接。


    她狼狈的转身跑开了。


    ......


    她匆忙的推走了自己的自行车。


    “苏珊娜，过来。”一个带着贝雷帽的男人，用肩膀从后面轻轻撞了她一下。苏珊娜愣神的抬头一看，是布鲁克。


    二人从广场上一起溜进隔壁的巷子里，他狐疑的在墙缝瞅了半天，才放心的回过头来看她，正撞上了苏珊娜冷冰冰的目光。


    “都谁死了？”她直白的问。


    布鲁克对上她沉重的目光，清楚地的报出了大概七八个名字，“还有人被抓了。”


    然后，他提到了雷金纳德。


    “他本来可以逃走的，只是他有伤，跑不快。”


    苏珊娜心里轰的一下，愣愣的点点头。他被抓了，等着他的会是什么？苏珊娜忍不住深想，却也不寒而栗。


    只是，还有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他又会把组织里的事情说出去多少，把她的事情说出去多少。


    布鲁克回头又看了看身后的墙缝，生怕有什么人。他警觉起来的背影，真是像一只趴在洞口，弓着背的野狐狸。


    “我听汉娜说，你病了。”布鲁克回头冷不丁说道。


    “是的，我住院了。”


    “为什么？”他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问道。


    停顿了大概几秒钟。


    “没休息好。”她答。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若有所思的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舒展了一下面部的五官，展开了眉头，看向她身后的墙壁：“刚才我看了，被处决的人没一个是组织里的，说明我们被抓的人还在审讯，现在只是虚假的平静。”


    “我知道，德国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是的，苏珊娜，所以我们要尽快把剩下能转移的人都转移走，名单已经在我手上了。”


    “你走吗。”


    “当然不走。”他答。


    “什么时候转移他们？”


    “1月1日早晨5点。”


    苏珊娜暗叫：我的天，怎么是同一天？


    ......


    下午的时候，她被车送到了城郊集中营，马克博士的办公室里。


    她待了一会儿，马克博士才来，准确的说是被一个德国兵吼回来的，因为博士听不太懂德语，所以德国人有时候对他的管理就很粗暴和直接。


    一把年纪的人了，总是被这些半大的小伙子呼来呵去。


    苏珊娜站在门里，他的办公桌旁。


    这是自贝纳小姐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进门后，了无生气的抬眼看了来者是苏珊娜后，径直走向办公桌，回到他的绿台灯下，坐定，推着厚眼睛写起了东西。


    她平静走过去，和博士打招呼，他没回应。她看四下无人，便小声的朝他道歉。


    “那天的事情很突然，对不起，马克博士。”她接连说了几次抱歉，可马克博士仍是没有抬头。


    直到她提到了那天那个纸袋里的文档。


    马克博士终是敢怒不敢言，带着伪善的语气和愤怒的目光：“克莱因小姐，那天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我受到了惊吓，请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