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买水果的人很少，除非是那种像她这样的“特困户”，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人。


    只不过苏珊娜还是没在意那人，来就来了呗，作为对手，那她更要加把劲挑了。


    “晚上好，”忽而一个恭敬的男声，响在她身后......那个让她听了浑身一颤的男性声音，她缓缓直起腰来“索默小姐。”他说的缓慢又婉转，透着那种可以依靠的男性气质。


    这太意外了吧！


    她顶着一张素颜的脸，还是吃惊的回头了。


    布莱纳特那张总是勾引女子犯罪的冷峻面庞映入她眼帘，站姿还是那个军姿，衣着还是那么规整且......昂贵。


    是的，她以前总是看他穿军装没怎么在意他现在便装的样子，今日仔仔细细凝视了一番，并联系起来到德国以后，切身体察了德国的服装行业的水平，他这一身颜色暗沉的衬衫和西裤，怕是要花掉她一周的工钱了。


    再回忆起他的私用甲壳虫车......所以布莱纳特到底什么来头。


    “你好，里希特少校。”她因为没化妆，有那么一些的不自信，所以只是唯唯诺诺的回答，然后又转过头去，“我先买水果了。”


    这么巧，在水果店碰上了？苏珊娜暗戳戳的想着。


    他静止了几秒，看她没再理他，就走上前几步，站在她旁边三四英尺的位置上和她并肩。


    她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布莱纳特安静的盯着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走过梨堆，看她轻轻用手指拂过杏摊，看她转了个弯，做作的挑了挑鹅莓......她被他盯得开始有点冒冷汗了。


    她克制住自己不自然的肢体动作，终于找到了一个“特价苹果”！


    耶！她美滋滋的将它从果箱里拿了起来，想让老板给个合适的价格。


    “那个坏了。”他耿直的看着那带着丑陋伤痕的红苹果，直白的说道。且音量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听的真实。


    “......”苏珊娜身形一顿。她瞎吗，她当然知道这个坏了！


    老板随即附和的笑笑，随手拿了一个好的，“这个不错，小姐。”遂塞给了苏珊娜。


    她却抓着另一只手里的坏苹果不放，舔着脸说了句：“烂的甜”，继而问老板：“能便宜吗，这个有些坏的。”


    “是的，坏的就便宜些。”老板说道，“但是配给卷是一样的。”


    她认真思考，咬着下唇，一手拿着好的苹果，一手拿着坏的苹果，好好的斟酌着。布莱纳特默默看着她缩手缩脚买东西的样子，才发觉也许她是在纠结价格。


    因为水果和肉类这些补充食物不是全国配给，在这里有时候就会稍微贵一些，她若是来这里特意找自己的，肯定没什么收入，缺钱是一定的。


    他下一秒就让老板包了满满一袋苹果，付了钱和配给劵。他孤家寡人一个，又常驻战场，钱和劵都绰绰有余。


    苏珊娜望了一眼布莱纳特，约么猜到他隐晦意思，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又突然这样。


    她还是执意自己付款买走了那一个坏的。


    她和他一前一后出了水果店门。


    苏珊娜将那一个独自在纸袋里来回咣当的烂苹果攥在手里，把找零的钱塞回了钱包里。


    “苏珊娜。”他几步就跟上了她身侧，叫她的名字。她猛地把手里穷酸的钱包合起，放回包里。


    天已经黑了，夜灯下，他拎着那袋牛皮纸袋装的苹果，摆在她面前，阴影描绘的手背朝她，骨节分明的手，漂亮的骨节。


    昏黄昏黄。


    “我不要你的苹果。”她抬头望着他，始终不接，“我就爱吃我自己买的烂苹果。”


    他看着她清澈的双眼，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说谎。


    “你缺钱。”问句被他说成了陈述句的语调。直白，但礼貌欠佳。


    “不缺，钱多的花不完。”她噗嗤一下笑了，推开了他的手。


    “......”


    “我可是来旅游的，怎么会不带够钱。”


    “收下吧。”


    她摇头，卷卷的头发在夜灯下毛茸茸的，甚是可爱。“不，你这些都不甜，我才不吃。”她装作看不上似的样子。


    他没回答，也没再强求。


    她才不要他可怜。


    只是，她也有些看不懂他了，上周他在车里对她不冷不热的样子，分明就是在拒绝她。那她也想明白了，她干完劳役营签约的活计，她就赶快回巴伐利亚去，那里还一大堆事等着自己弄呢。她此行目的已经完成虽然结局不大好，但她自己是没有遗憾了。


    她屈服了，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


    只是现在，他又来问她缺不缺钱？


    她是缺钱，那他就能把自己的钱给她花吗？苏珊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既然拒绝的她干脆，那她也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里希特少校，你走也走这条路啊？”她微笑着回头，好言问还在她两步之后跟着的布莱纳特。


    除非他......


    “嗯，是。”他严肃着一张脸，答的自然。


    他只是看见现在天已经要全黑了，他这样走掉是有些不礼貌。虽然这附近有车站，但显然前面这位穿着短裙的女士并没有要坐车的意思，那他就当散步的跟一会儿好了。


    奶黄色的明亮路灯，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他目光刚一落到前面两条白晃晃的长腿，就像被烫了似的看向别处。


    他俩安安静静的走在这没有几个人的大街上。


    苏珊娜想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像是从没喜怒一般，就觉得无趣，遂玩心大起的回头，站定，一本正经的看见他也停下脚步，逆光的影子印在她裙子上，他拎着苹果站在那：“什么？”


    “你跟着我走的样子，好像流氓呀。”


    “......”布莱纳特不自觉皱眉，她这一句话从耳朵里跑进来一下子入了心。


    像流氓？


    她觉得他像流氓是吗。


    她看他黑脸不语，遂高兴笑了然后转身继续往公寓走。


    他也没就此丢下她，继续安静的走着，只是脑子里不停回忆她这句话。


    不一会儿，人眼可见的，她的社区就在眼前了。


    “我想抽烟。”过了一会儿，她又厚着脸皮回眸说道。


    回首望着他的那双双眼都像是冒着闪烁的星星。苏珊娜的烟都抽完了，这里的人又不卖给她烟抽，着实让她难受了好几天了。看今天布莱纳特在，似乎对自己好了一些，借根烟抽解馋肯定不是问题吧。


    “不行。”他想也没想的回答。


    她不能抽烟，这是德国板上钉钉的法律。25岁以下，55岁以上的女性都不能抽烟，这是不容反抗的事实，不然治安警察或巡逻员就会请她到局里坐一坐了。所以布莱纳特毫不犹豫的就回答了出来，甚至没在意她是在期待的向他讨烟抽的意思。


    谁料，下一秒苏珊娜就转身快步走了，连再见也没说的那种快步走开，离他而去。


    布莱纳特：“......”什么......？


    这是，又惹她不高兴了？


    看着她脚步不停，他没有来了有种危机感。


    他立刻在心底责骂了自己一句，又这么不小心！


    布莱纳特皱眉望着她毅然决然的背影，他抬起大长腿下意识的跟上前走了几步，却再次失落的觉得自己追上去也什么都说不出来，还显得很莫名其妙，甚至像个流氓似的......想到此，他眼神更加阴暗了。


    为什么不给他点时间听他解释一下呢。这只是法律，不是他的意思啊......


    只是这种被她冷落和忽视的感觉，让他的心十分不好受。


    他犹豫的望着她背影动了动唇，却还是肃穆的站在原地，拎着纸袋里的苹果，看着她消失在社区的黑夜里。


    ......


    布莱纳特精神好了一些，脑子里凌乱的杂音也少了很多，只是他的心里依旧不太平，他思考的事一件没少，还多了一个，她。


    苏珊娜。


    回忆，从他们从来都不可避免的相遇开始，回忆他们曾经一厢情愿的相信的和不相信，回忆他们复杂的交集和身份地位的转变。


    他曾不耻自己，心里时不时惦念故去发小的遗孀，可不耻是一方面，控制不住的情愫又是另一方面。甚至他曾经想忘，命运却还作对似的，把她又推回他身边。


    而那时候，摆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不止有埃里希还有国家和距离，而如今，听她说她已经是个德国人了......想到此，他的心里不由的好受了些。


    ......


    课后，他在书店里，却再也等不来她，甚至也再看不到她在书店附近买东西的身影。


    恰逢周末，他甚至放弃了去和校长谈退学的事宜，而是开着车去买这里广受好评的黑麦啤酒。


    因为啤酒厂就开在紫金花社区的附近......


    而几天过去，他远远的只望见过她一次。那天上午，他看见她出门，去了商业街上的进口化妆品店，然后又悠闲的拎着一个手提袋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