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布莱纳特疑惑，什么工会。


    “对了，姑娘，我给你洗的衣服你也拿走吧，昨天就干了，忘跟你说了。我还在你衣服兜里发现个口红，幸好我发现了，要不都给你洗坏了。”婆婆让孙子从被毁的公寓里又取出了几件衣服，放在苏珊娜腿上。苏珊娜笑盈盈的接过。


    她还让老人给她洗衣服？


    这倒让他回忆起了在苏联的时候，房东太太曾经帮他们连队的士兵洗过衣服。房东太太也总是大大咧咧的对他们说，反正都要洗衣服，就一起洗了吧，不妨事。他们感激，却也无以为报。


    犹记得，房东太太还总是给布莱纳特一个人做土豆汤喝，他曾经好奇的问过房东太太，她有那么多吃的给他做？房东太太总是不在意的回答，有，有的是！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下到房东太太的储藏室里时，发现那里面的架子上都是有些长毛的苹果干和菜根。原来一直以来，她和米拉就是在吃这些......布莱纳特心酸。


    还记得后来，这些干货不知道被谁偷吃了，气的房东太太直在院子里骂街，他还帮着解决来着。没想到是同村的小孩调皮捣蛋弄的，最后每人得到了一个他们父亲的大巴掌，至今想着那一张张耿直又心虚的脸，都觉得可爱......哑然失笑。


    善良的人总是这样，不分民族和国界，布莱纳特也更听不得有谁奚落或是嘲笑苏联的老百姓，这样一个朴实又真诚的民族是值得人尊敬的！


    布莱纳特回忆起这些总是有些酸涩，他攥了攥拳头，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而一旁翘着伤腿窝在沙发里的苏珊娜，依旧无知且无虑着，还在慢条斯理的吃个不停，老人则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她，却一口也不舍得吃。


    他想，她住在这里，更应该知道这家人的不容易。


    他不说话，冷眼看着这一切。


    “出去吃餐厅吧。”他站在原地，忽而转头对她说道。


    “我快吃饱了。”她不以为意，继而吃掉了盘子里倒数第三块，然后巴眨着大眼睛，心满意足的看了他一眼，俨然无辜，俨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但苏珊娜纳闷的看出他的脸色有点不善了，周身的气场也不似刚刚在地下室里那般迁就和耐心了。她唇红齿白，人畜无害的望着他肃穆的身形，积满郁结的双眼。


    她继续吃，他没再说话。


    “我不打扰了，先走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在军队里打报告那般原地立定，冲老人低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


    苏珊娜很聪明，自然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可这又是为的什么事？她擦了擦嘴，丢下怀里的衣服，只拿着那根新买的口红，一瘸一拐的跟了出去。“布莱纳特，等等。”她有些着急，眼瞧着他走出了变了形的门框。


    楼道早已歪曲成梦境状，她磕磕绊绊走过落满碎渣的地面，扶着墙走出了露天的公寓楼，看他毅然决然的走向他的车：“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他站定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回身，对她平静的说道：“我回学校了。”


    “哦。”她依旧是那个不知世间悲凉和沧桑的悠闲样子，微笑着也走向他的车去，然后弯腰对着他的反光镜，扎了眨眼，开始涂口红？


    他站在她身后等着开车门，不说话。


    “好看吗。”直到她面无表情的回身，直勾勾的望着他。她本就艳丽的嘴唇，唇形饱满更加迷惑人了，颜色更衬得她皮肤晶莹剔透。


    他默不作声，眼神依旧不善。


    她此刻没有口袋，只把口红攥在了手里，遂朝他笑道：“那是涂了好看还是不涂好看。”


    都好看。


    但他没说话。


    “你看我吃婆婆东西不高兴了。”她失了笑意，一语中的，“还是看婆婆给我洗衣服你觉得不妥？”


    “是。”他冷静到残酷的望着她如实回答，“有些事可以不麻烦别人，因为每个人都不容易。”


    “我看起来就很容易是么。”


    “不是这个意思。”


    “你相信你看到的，你相信，我会这样占别人便宜，是这种没礼貌、不懂得感恩的人，”她平静的说着，揭开着他的隐晦意思，“是不是。”


    布莱纳特：“......”他怎么会这样想她？


    她皱眉，继而委屈的说道：“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我不是不懂得交换的人，你只看到了她们迁就我，没看到我为她们的付出......况且，洗衣服这件事，是因为我在劳役营手被花草扎了好几个洞，都碰不了水，所以最近不能洗衣服才花了点钱让别人代劳的。”苏珊娜以为他不信似的，遂把自己的双手伸出去。那一双雪白的手，手背是完好无损的，而翻过来的手心，却有好几个吓人的血痕和结痂。


    做什么会伤成这样？


    “劳役营？”布莱纳特有些费解的重复了一句。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冒失了，是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她带入到了自己的回忆里，对号入座了。


    “嗯，在劳役营工作伤的。”她声音软软的透着委屈，苏珊娜把手往前伸了伸，让他看的更清楚。然后楚楚可怜的瞧着他，瞧着他慢慢融化的眼神。


    这样娇嫩的手，干活伤成这样，任谁都会心生怜惜。


    布莱纳特下意识认真低头看去，只是他认真起来的神情看起来，也是那么严肃和不近人情。看她手受伤，他小心抬手想去碰碰她手背，却还是放弃了。


    怎么会去劳役营。


    他知道帝国的劳役营做工都没多少钱的，她为什么还做？想着曾经她还总买些又贵又没用的化妆品，肯定也不是没有钱。难道是她一个新入籍的，被人骗了或是误导了，签了那种‘卖身契’。他遂利落的说道：“快别干了。”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的瞟她表情，怕她还委屈，更懊恼刚才自己说话说重了，伤了她的心。


    他说的轻巧。


    “你别对我这么不冷不热的好不好......”她撒娇，缩回了手。他觉得她每天很容易是不是？她嗔怒的又想去戳戳他的腰去碰碰他，却被他不失尴尬的轻易侧身躲开了。她干巴巴的继续说道：“怎么能不干，不干活哪里来的钱？”


    “你不是不缺钱吗。”


    她以前的确觉得他话少，只是没想到他话多的时候......这么直率。


    “我都快吃不上饭了！”她终于憋不住，不是说这里物价低吗，谁想到不够花了的。攥紧的通红娇嫩的双手，布莱纳特瞥见那还没怎么结痂的伤口就被她自己狠狠攥着，他真触目惊心 。


    “那，就别买那些......奇怪的东西了？”......没用的瓶瓶罐罐，那些化妆品？反正画没画妆，都没什么用处的......他想反驳，却怕火上浇油，遂弱弱的说了半句。


    “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好奇的望着他。


    “化妆品。”他严肃着脸，耿直的回答。“其实没什么用。”我是说，化妆没吃饭重要，“对吧。”


    “‘对吧’？”苏珊娜不可置信的重复他的话，后气鼓鼓的说道，“怎么能不买，饭可以不吃，但是不可以不化妆。女孩子都爱美，这也是我最后的兴趣爱好了，不能不买。”


    “......好。”


    “再说这不是奇怪的东西，这是口红。”她遂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的那根新买的口红，“这是我花了新发的工资买的，是我的宝贝！”


    “......”他听话，乖乖的瞧了一眼，表示肯定的轻眨了下眼睛。但在苏珊娜看来，他的脸还是冷的，冷的结冰。


    “你仗着我喜欢你，你就为所欲为是不是。”她语气又委屈又倔强，她还顺势抓着他手臂，摇了摇。他也不敢再躲开，因为他真怕那双漂亮眼睛在下一秒就流眼泪。


    他为所欲为？


    “对不起。”他僵硬的说道。


    她顺着他小臂，摸到了他的袖口，再缓缓蹭到手背，从手指到手心。


    “别再说‘对不起了’。”她皱眉，苦口婆心。


    “我要回学校了。”他在她手心贴在他手心之前，像触电一样挣脱开了手。


    苏珊娜没意料的摇晃了一下本就站不稳的身体，却还是一个不小心，手里的这根新买的、昂贵的口红，就那样掉了下去。


    布莱纳特本来要蹲下去捡，却还是被苏珊娜抢先了。他看着她从地上站起，皱巴的一张小脸，缓缓的，满脸心痛的捧着那个染了灰尘的金属硬壳。


    像是草莓果酱一样的东西溢出来，染红了她的手，和壳上的泥土混在一起。


    很明显的，那小东西，被摔碎了。还是稀碎。


    空气一下子静止。


    布莱纳特：“......”


    苏珊娜缓缓抬头，对上布莱纳特面无表情的脸，她那张原本漂亮又惹人怜惜的小脸，此时此刻，正写着愤怒，悲痛，不可置信以及恨意。她眼里的悲愤，像是闪着下一刻就要爆发的火光。


    “等等，”他立刻歉疚却镇定的说，“我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