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他恍惚的叫出了那个令他茶饭不思的名字。


    她转过身，暖风拂过她黑色秀发，在耳畔摇曳——那姑娘笑了。


    当时，他还是对自己默默说了一声，


    ”还是算了。”


    因为，变成那样的人和灵魂，又怎么值得被她爱？


    又怎么还有力气，


    去爱她那个受伤的灵魂？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脸色苍白极了，尤其是在他这身黑色的风衣衬托下，他活像一个画本里的吸血鬼。


    她想的是，他可终于舍得露面了，看她不好好气气他。只是抬头看着他憔悴和瘦削了太多的脸，她又心软的觉得，他一定是出事了，有什么真的不能脱身的事情困住他了。


    布莱纳特想的是，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从何解释起，不知道从何补偿起。


    可是一想到她为了折磨他而去嫁给一个那样的无赖，他真的是又气又心疼。


    “你不知道他哥哥以前是什么人吗，你去嫁给他......？”他冷着脸,下意识的问出了心中疑惑。在苏珊娜听来，却却像是苛责的讽刺。


    苏珊娜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顿时可以想象他在他们军营里下命令时的气魄了，他底下人一定都很怕他吧......


    “无所谓吧，我从不在乎别人的过去，不像你。”


    “......？”——我没有。他错了错目光，一时语塞。他就知道是她的话，完全有实力让他不舒服。


    他只是不想让她吃亏。


    “说完了吗，少校，我时间很紧的。”


    “我错了，”这几个字他说的掷地有声，“苏珊娜，你惩罚我，或是对我怎样都可以，但是......”


    “我哪里敢让您不好过，您既然不允许我嫁给谁，我不嫁就是了，只是世界大了，这里遍地都是男人，我再找一个也没什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周遭依旧人来人往，人挤人，只是她发现在他一英尺之内，一般的士兵都躲着走......所以大家也都很自然的绕开了她。


    他顺着她前进退了几步，始终面对着她：“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说就是了。”他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语气，真不舒服。


    “让我和施瓦茨的哥哥结婚，和施瓦茨队长把话说明白了，别再干扰我。”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行。”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并站定了截住了她。他努力认真的表情，像是被驯化了的狼在等着他主人发号施令，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真迷人。


    “凭什么，少校？”


    “那又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凭你不爱我。”


    “不是的，我......”他眼神落寞了一瞬，像是难为情，却仍隐忍且平静的望着她，“知道，现在的这些不是你真正的意思。上次，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应该看轻自己，更不要说为了我去出卖什么，对我来，说明明你才是最重要的。”


    她假笑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绕开他继续走。


    “苏珊娜。”他声音又冷了，一遍一遍呼唤她的名字，就像是用低沉的嗓子默念一样，“苏珊娜，拜托了等一下。”他最后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可真轻柔啊。


    “别说了，”她回身上前几步，凑到他跟前，“走开，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这人记仇的很。”她威吓似的瞪着他的眼睛，苏珊娜的眼神可爱又危险。她抬头看着压迫性的身影，不禁想着，若是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现在这种凌厉又灰暗的气场一定会让她退避三舍，避之不及，更不要提像现在这样诚心气他了。


    他肃穆的脸没再说‘不行’，他垂眼望着她的脸，不经意的低下头凑近了她几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掠夺了她感官。她没防备的瞬间缩回了脖子，他却顺势微微俯身逼她后退了几步——因为后面就是铁道边了，他们再后退就都要掉下去了。


    那么一瞬她才发觉，其实自始至终他都在让着她的，他的气势其实比她强大多了，一条装惯了家犬的，狼。


    而他只是想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恳请她，别害怕他......


    “我想再和你好好谈谈可以吗，”他眨眨眼，干净的眼眸，白净的侧颜。布莱纳特低头沮丧的望着她，不卑不亢的说道，“因为，苏珊娜，我没机会告诉你。”绒绒的睫毛忽闪，他清醒明晰的一字一顿：“我真的很在乎你。”没有你，我感觉我什么也不是了。


    时间凝固，情绪凝固在她心头。


    “苏珊娜，请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眼睛认真又严谨，他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这是一个德国军人难以表露出的脆弱感情。


    这是也一个如此自律又理性的男人，经过缜密思考，做出的决定。


    她委屈，快要委屈死了，并且更想撒气了。他以前干什么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


    他冷静的点点头，细腻皮肤的脸上没有表情，“你的感受我都会尊重。”说道此，他天衣无缝的掩饰了自己的焦虑和兵荒马乱，“如果你真的选择汉克·施瓦茨，或者是别的谁——我答应你，我会祝福你帮助你，作为你的朋友，毫无保留。但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我不值得你去做一些你根本不应该做的决定。”他稳稳当当的说完了这一席话，无波无澜。


    他依旧站的笔直和规矩，那一双似乎从未动情的眼睛正真诚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虽然二人现在靠的是如此之近，但是，始终没有一丝冒犯之意，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位迷路的小姐正向这个军官先生问路。


    除此之外，她也看不见他脸上的一丝紧张和伤心，所有的话，被他说得都像是官方交接仪式那样冷静的语调。


    他做什么都这种态度吗，道个歉也这么理直气壮，明明很在乎还要反人类的装作没有情绪和欲望的样子。那以后结了婚，上了床可怎么办？上床之前还要像官方交接仪式那样问一下女方的意思吗......苏珊娜，请问今天晚上可以上床吗......


    苏珊娜想到这，憋不住，自己先露出了微微笑意，忍俊不禁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选......”她灵巧的看向一侧，抿着唇似在谨慎思考，“谁都可以吗。”她调皮的回望着认真的布莱纳特。


    “......”他禁声了，不再说话了，像是阅兵时，经过上将检阅侧头立正，那般坚定又隐忍不发。


    他本以为她是要吻自己的......


    “反正我就不选你，”她手不规矩的搭上他腰兴奋的说着，“我就要带着你的祝福，去找别的男人，然后让你眼睁睁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但我还会一直纠缠你，对你说，‘布莱纳特，我其实最喜欢的还是你呀。’可以吗。”


    “......”他继续冷着脸听着。


    他本是不喜欢别人靠近自己的，更别说是身体触碰了，出任务受了小伤，换药什么的他几乎没让人上过手。


    但现在，除了她。


    她们二人离得如此之近。


    “苏珊娜。”他低声哀求。


    他表情费解的听着她说出的荒诞话，任由她靠近自己，“苏珊娜，”他低头同样靠近她，感受到，她就靠在他自己锁骨下面的位置，坚硬的军事风衣似乎也变得柔软，他也轻轻回应似的手抬起，拥抱着她，修长又漂亮的手指若有似无碰着她的后背，那种感觉，无比真实又震撼，“和我回去好吗，苏珊娜。”


    他也累了，累坏了。


    命运让他们在这样的年代里相遇，又让他们在这样的年代里相爱，就不要再扫兴的拆散他们。


    他们的气息如此之近，却远不及他们心来的近。


    她狡黠一笑，随后脱离开了他。


    “......？”


    苏珊娜转身飞速的跃上了对面这辆刚刚启动，拉响汽笛的火车。


    “苏珊娜？”他皱眉，心里和怀里像是空了一大块，遂走去几步。


    苏珊娜快乐的笑着，那久违的纯情笑容，活像一位迎着朝阳的快乐小孩子，“我必须回巴伐利亚去了，我在贝克总督手底下做事，现在必须要回去了。”忽然，她嘴角一平，又像是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眼里散发着残忍的冷漠，“记住了，我还不是你女朋友。”


    “......”他轻轻摇了下头，像是没听清，也像是让自己清醒似的。


    “再见，布莱纳特。”她手指摸向自己的嘴唇，然后挥了挥手。


    眼瞧着，高大如他，一席长摆风衣，他立在原地——是那么明显让人挪不开目光。他没说话，只是同样凝望着她，并且离她越来越远......


    “等我。”他肯定的说。


    她的脸，她的红色身影，她的声音，她的一切也都离开他越来越远。


    他默默抬了下手挥了挥，以示回应她。


    微风拂过，他黑色的衣摆飘摇，在风里，他白皙的面容显得略微惨白，且没有笑意。


    火车缓缓开走。


    再见，


    很快再相见，苏珊娜。


    ......


    而回到巴伐利亚的苏珊娜，像是逃学的孩子，终于要回到学校接受老师和作业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