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柏林城，低垂如垂死者的眼睑，而命运则安静如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几天后，迪波尔跟随里希特再次踏上了开往巴登的火车。


    1944年九月的巴登，昔日繁华奢靡的赌场城，也仅仅是稍微失去往日的光彩。


    前线一退再退带来的焦虑与压抑弥漫在空气中，赌场外是稀稀落落的行人，而赌场内部，依然灯火通明。偶尔可以听见有人疲惫、机械地押注声音......仿佛这里的一切还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挣扎求存。


    迪波尔忙了一整天，直到夜色彻底沉下，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预订好的住所。那是一座位于巴登赌场附近的古老旅馆，战前曾接待过不少贵族和外国客人，如今在战时的阴影中，依然维持着过往的格调，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湿润的青石地面上，有种莫名的克制与沉默。


    他刚下车，目光便落在酒店一侧隐蔽的停车位上——那辆熟悉的深灰色欧宝停得规整，车身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


    迪波尔了然：里希特处长，已经回来了。


    他去找里希特汇报完工作，再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迪波尔脱了衣服，跌倒在了床上......这一夜，他本打算就这样休息过去......


    半夜时，不知为何，他房间的马桶突然出了点状况，水流声断断续续，他只好无奈走出房间，去找服务生帮忙。然而，就在他推门的瞬间，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高跟鞋声，节奏轻快又刻意。


    这可不平常！


    迪波尔下意识隐蔽、机敏的侧头看去，只见一道倩影快步穿过昏黄灯光下的长廊，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副处长的房门前。


    迪波尔瞪大了眼睛！


    他心头一紧——难道那个一向冷若冰霜、道貌岸然的里希特处长居然有婚外情？这也许就是他之前不带任何人来巴登的原因！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


    等到那女人顺理成章的进入了房间，迪波尔这才小心翼翼的跟过去侦查......


    明亮的房间中，水晶灯洒下柔和光辉，与桌上空空的水晶红酒杯相映成趣；暗红地毯衬着深色木质家具，勾勒出一种克制而不失格调的静谧奢华。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崩了。”里希特的声音从套房深处传出。


    “没有永远的敌人，处长。”女人站在门口，循着声音望去。


    “什么事一定要来我房间谈？”里希特穿着黑色衬衫随意坐在窗旁的沙发上，他揉了揉那只有旧伤的眼睛，似乎已经等她多时了。


    “因为你的房间里不会有他们的窃听器。”陌生女人身披夜幕而来，抬眼间尽是凌厉，“同样，这样对你来说更安全，但是对我来说却十分冒险。我只是想尽力体现我们的诚意。”


    “你想说什么。”他睁开了凌厉的眼睛，看向这个英国女人。


    女人优雅的来到他面前。


    “首相想要敦促德国尽快投降，最好赶在苏联人来柏林之前，”她快速又语调明确的说着，没有丝毫外国口语，一定是在德国混久了的那种，“到时候，我们英国会需要像您这样的将军，一起联手对苏联再度开战。而对于之前我们的恩怨，我们可以不计前嫌的......”


    里希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这是最高机密，也是英国在向你抛最后的橄榄枝。”女人继续说着，轻笑着反问，“如果没有首相的强力干涉，你这样的将官，不会还对战后谈判抱有什么幻想吧？”


    “我拥有调配权的不过几万人。找我？为什么。”里希特有些不耐烦，重重的靠在了沙发背上。


    “别说笑了，里希特。”女人无奈的摊手，“你可以真正带给盟军的，可不是区区几万人。只要你战后立刻带领国防军、容克阶层导向盟军，一起反打苏联，无论你之前犯下什么样的罪行，都可以一笔勾销，你都是我们并肩作战的盟友，也是我们推崇的、坚定地反法西斯斗士。”


    布莱纳特哑然失笑。


    “我说明白点，毕竟德国和苏联死扛到底的话，你这种纳粹的得力干将，肯定不会善终，你明白的吧？我们也是在给你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很好地提议。”里希特轻松地点了点头。


    “别让我们等太久。”


    忽而，房间内的微小对话声音戛然而止，贴在门板上的迪波尔有些慌了，也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打开！


    迪波尔想逃却来不及了，抬眼对上了开门后，副处长的眼睛......


    ......


    后来那个英国特派员顺利的溜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迪波尔和里希特。


    此时此刻，迪波尔甚至在考虑，里希特下一瞬把他灭口的几率有多大。


    然而，他只是看着里希特悠闲的坐在沙发上，手背蹭了蹭那只受过伤的眼睛，像是有些看不清。


    “都听清楚了？”里希特认真的问他。


    “不算很清楚，处长。”迪波尔紧张到手指出汗。


    里希特是个可怕的领导。


    他的可怕之处，不是主观的喜欢去折磨敌人或部下的那种变态，而是在于，里希特喜欢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思考问题，然后安静利落的做决策。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陷入沉思......


    直到几分钟后，里希特率先打破了寂静。


    “英国计划，让我们保存实力，在德国投降后，第一时间联合我们对苏联再次开战，我也因此可以换取巨大的个人利益，得以生还。”里希特耐心解释着，顺便帮迪波尔和他自己倒了一杯矮桌上的酒，轻轻歪头示意他过来坐下，“对你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哪怕你刚刚没有听到，我之后也会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去帮我做这件事。”


    “是，处长。”迪波尔愣在原地。


    好吧，实锤了，他的老大确实通敌了，不过......


    “我理解您的。需要我......怎么去安排呢？”迪波尔平静真挚的回答。迪波尔跟在布莱纳特身后，看过太多政坛的血雨腥风尔虞我诈，所谓开战的正义？所谓爱国？都到这个时候了，迪波尔他也早已从战争中看出了多层意思......


    处长停顿了一下，温和又坚定的看了他一眼：“......？谢谢。”


    迪波尔想着，到时候有了英国人的加盟，绝对能把苏联人打个措手不及！一雪前耻！


    这时候，里希特再一次开口打断了迪波尔的畅想。


    “把这个消息尽快透露给苏联，做的要隐晦。”里希特快速的说道，“但一定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做的。”


    “嗯......？”


    什么意思？


    给苏联人......通风报信？


    迪波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原地，端着酒杯的手也僵住了。


    “什么意思？”迪波尔甚至震惊的顾不得称他为处长了，“为什么？”


    迪波尔一下子就糊涂了。


    里希特低头看着剔透晶莹的酒杯，在安静的思考措辞。


    所以迪波尔闪烁着目光，上前几步再次看向副处长：“您一路到现在我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不和英国人合作呢？非要陪国社党送命吗？”迪波尔不明白，苏联人真的打过来的时候，德国和美英再一同反击苏联不就可以改写战局吗？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然的话，要等着苏联和美国分别从东西方，包抄贯穿德国吗？


    如果......如果，那时候苏联真的以眼还眼的报复德国，如果苏联把那些德国对苏联做的一切，屠戮的人民，燃烧的土地，如数奉还给德国的话......那将会是多么可怕！


    再说了，里希特这种将官在战后没有很好的政治庇护，必会被多方绞杀。


    现在他还要把英国想要对他示好的消息送给苏联？


    白送给他们最大的敌人？


    还不能暴露是他做的！？


    处长只是惋惜又欣慰的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轻松的站起身，走去迪波尔面前，郑重其事的解释：“英法那么无能，有几成把握能把苏联反推回去？哪怕是美国的加入，德国还不是沦为别人的战场，变成为第二个波兰？而战争一旦结束，无论是苏联还是美国，作为最后的胜利者，成为欧洲的主宰，鉴于德国的‘前科’，德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德国甚至可能会直接消失......但是如果，欧洲继续与苏联，保持几乎处于临界的平衡对立状态，德国就不会死得很惨，因为他们会争抢拉拢德国，甚至有可能让德国坐回谈判桌上。”


    迪波尔震惊的望着里希特的湛蓝如海的眼睛说不出话。


    “而这条消息，会给美、英、苏虚假的团结，画上句号。”里希特平静结语。


    这一层，迪波尔一时之间理解不了......只感觉头皮发麻......


    “德国走到今天这一步，几乎已经没有退路了，而我......从一开，也已经没有退路了。”里希特轻松的语气里，透着释怀，“所以没什么可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