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的急诊大厅难得安静,没一个喝酒闹事的,以至于那群家属压低了声音的哭诉和争执显得格外刺耳。
泌尿外科的于靖茹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什么“我儿子太傻了”“孙子他肯定是被人蛊惑的”“医生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这会不会影响传宗接代”……
有个情绪激动到几乎要跪下,旁边的年长妇女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她孙子绝不会干这种傻事,她还要抱重孙子,倒是来来回回就是传宗接代那点执念,重点全围绕能不能接回来什么。
根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止血闭合、尽快手术,命都要没了。
而另一边,王胜男和明阳一起蹲在走廊角落,明阳似乎在低声问着什么。
徐云珂先走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王筝筝没事吧?”
两个小孩一起玩,一个去QQ,总不能另一个装吧?
她比较担心赵大姐的女儿也卷进去了。
“筝筝没什么大事,她以为当时血止住就好。赵大姐让她老公在家里守着,不让她过来,大姐刚才电话里说东西已经找到了,正在往医院赶。”明阳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这孩子叫王迎龙,是胜男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筝筝是同学。听意思好像是今天周末两个人在公园玩,迎龙不想要做男孩,筝筝说要做女孩就不能有那些东西……具体现在也不好细问,但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能是说了类似的话,让这个男孩冲动之下做了傻事,还帮忙止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孩本身似乎有一点性别认同障碍?”
徐云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王胜男蹲在那里、满脸难以启齿的模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那头利落的寸发上。
再帅气,也让人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我会做再植术,要做吗?”
“这你都会!做啊!我这就去联系……”
徐云珂一把拉住了明阳。
没有看明阳,而是继续注视着王胜男那双因为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要做吗?”
到底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才会让胜男爱上剃寸发,却让这个男孩生出了一颗想要成为女孩的心?
真悲哀。
但如果不是赵大姐亲自去找那离断的残体,门外那群家属大概也就只会在走廊里干嚎。
“也算是我弟弟啊。”王胜男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有些哑,“不过,医生,还能分人救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啊,救不了心,光救这副躯壳也没有用。”徐云珂也顺势蹲到了她旁边,和她肩并着肩,声音放得很平,“你们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我妈跟我爸小时候离了婚,我跟我妈。抚养权需要经济来源,那时候我爸工作稳定,也常会来看我,她就怕我被要走,比如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比如我爸忘恩负义什么……”
“后来,她给我改了名字,叫胜男。一边教育我要独立自强,不能依靠任何人;一边又在深夜自怨自艾,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后来我爸再婚,生了这个男孩,她的精神压力就更大了,工作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我,问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情感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她自己,会跟我说很多后妈坏话……再后来,我高中没多久就走了,我爸带我回家了。”王胜男的目光落在地面,请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但字字狼狈,“阿姨很普通。不虐待,也不讨好,只是会普普通通问一句吃饭了没。但很可笑,到头来,只有她问过我,为什么家里卫生间从来没见过我用过的卫生巾,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查一查……后来没几年,我上大学到毕业,就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
造孽啊。
徐云珂叹气:“你弟弟,小时候是不是挺喜欢跟着你的?”
“我跟他接触其实不算多,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望子成龙是肯定的,他或许压力非常大。我还知道,其实我爸一开始并没有真想离婚,他想要的只是儿女双全,不过他们村里长辈亲戚是重男轻女的。”王胜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抬起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群还在围着于靖茹哭嚎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一边觉得稚子无辜,一边又恶劣想着就这样吧,“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我甚至有一瞬间,挺恶劣地想着,活该呢。”
不过她说完,眼睛看向了徐云珂。
“他运气不错,遇到你。”
徐云珂说了保证:“我只能解决躯体上的。”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群人,最终落在那位泣不成声的阿姨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和阿姨聊一聊的。”
“我准备做再植手术,你去帮于医生吧,跟他家里人谈手术同意书。”徐云珂这才站起身,看向明阳,“风险肯定有他们想的,但最大的问题感染、通尿什么你知道的,让他们心里有数。等赵大姐把东西送过来,直接推进手术室。另外,拿到同意书后,记得叫于医生去手术室协助我。这个位置的血管和神经分布极其丰富,我一个人缝不下来,需要她协作我一起做显微吻合。”
十五分钟后,被生理盐水小心翼翼冲洗着的那一小团离断组织,然后被安放在不锈钢弯盘里,端进了手术室。
冰冷的手术灯下,徐云珂将原本用于心脏手术的放大目镜调至显微镜档,和于靖茹一人一侧,围着小男孩那被自己亲手斩断的特权,开始做清创和显微缝合。
割的时候大概是一时冲动,痛快至极。
可此刻,近囊端止血的地方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等止血夹一松开,便是喷射状的猛烈出血。
但事实上,比起传宗接代那点功能,此刻这个孩子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尿道口和膀胱的连接,这不仅要命而且还会痛苦一辈子。
所以啊,这一刀其实他不能断离他所厌恶的,或者因而获得他所期待,这一刀只是断的是他会不会在接下去的一生里,连正常排尿都成为奢望的健康。
徐云珂需要自他外尿道口插入导尿管,经离断端再精准地插入膀胱,然后用5-0肠线一层一层地吻合尿道及尿道海绵体,再依次缝合□□海绵体白膜……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到这样的病例。”于靖茹在此之前从没做过这类再植手术,或者说,放眼整个九州,会主动开展这种手术的医院也屈指可数,“我刚才临时查了查文献,上一个有详细记录的类似病例,还是1987年的事,比罕见病都罕见。”
徐云珂笑了哭。
这种极其罕见的生殖器官离断再植,要不是系统里恰好有过对应的课件,她还真不敢接。
只能说那天看的电视剧太光伟正,害她一头扎进去,然后短期内欲望覆灭。
“你平日里在泌尿外科主要做什么手术?”徐云珂转移了话题。
“处理扭转多一些。”于靖茹感慨地看了一眼显微镜下那片被徐云珂一双巧手重新连接起来的微观世界,“这孩子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你,不然他这辈子就真的惨了。”
血管和神经的显微吻合需要在显微镜下完成。
徐云珂的手速在和一套完全陌生的手术团队配合下,并没有任何迟疑。
□□背深浅静脉、阴囊后动脉、□□背神经三条、生殖股神经生殖支一条,累计超过三十余条微小的血管和神经,在她手下被一根一根地吻合连接。
通血之后,离断的□□、阴囊及□□逐渐恢复了红润的渗血,还算顺利。
“他运气确实不错,割完之后没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看着还是好厉害。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之前还觉得她们说你看一眼手术就会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我真觉得不是了。”
即便从来没有主刀过这类再植手术,看到徐云珂的显微操作,以及通血之后那肉眼可见的鲜活,于靖茹也能一眼判断出这台手术的顺滑程度。
她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调侃:“你可真是了解男人……果然,能拿下过封主任的女人,不会是普通人。话说,你对这里的神经血管这么如数家珍,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还吃得下……饭吗?”
说到最后,意味深长。
徐云珂这会实在有点绷不住了,你可真懂我的苦,不过转而好笑道:“那肯定没你了解。你都待在这个科室了,所以,你吃得下吗?”
“你别说。有段时间天天遇到扭转,而且男人毛发又重,确实看着犯恶心。”于靖茹迟疑了一下,随即又极其坦荡地补了一句,“不过呢,确实容易落下职业病,会忍不住在心里点评一下,时间久了,有点没意思,就当普通器官做治疗而已。”
对话过于劲爆。
徐云珂好奇道:“你是主动选的这个科室吗?很少有女生会选择泌尿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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