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岁的雷岑佳,也不得不服老。
正当她被这接二连三的难题搅得有些心烦意乱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了旁边正偷偷摸摸、低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明阳。
雷岑佳目光一沉,把枪口精准地转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严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你别笑。你确实没做错什么事,但你能力还远远不够,如果以后做事还是把握不了那个度,秦合护不住你,孙艳还是徐医生这边都保不住你。”
她的视线在明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顺着她,扫向旁边那一圈属于徐云珂团队的、年轻漂亮的面孔。
雷岑佳看着这一张张生机勃勃的脸,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疑惑和好奇,“话说回来,你们徐医生挑人的时候,是不是有专门的外形标准?”
啧啧。
她这周见缝插针地巡视各个科室,满眼望去全是那些头发稀疏、面容疲惫的老头老太们。
再看看眼前这群新生代,总算在这个沉闷的泥潭里,看到了一点生机。
这边观摩室里,雷岑佳院长正借着机会,排解着自己积攒好阵子的郁气。
而楼下手术室里,徐云珂已经利落地解决了冠状动脉搭桥手术里绝大多数最棘手的关键活计。
用临床上最直白的术语来说,她只是完成了两个经典的搭桥术式LIMA-LAD,和AO-SVG-PDA-PLV而已。
听着这些字母缩写有些繁琐,其实冠心病搭桥手术最核心的逻辑,就像这个命名的拆解方式一样简单,把“桥血管”的名字和“冠脉靶血管”的名字,中间用一个连字符接在一起。
前者是那条被移植过来、替主人心脏开辟新通道的健康血管,比如LIMA,后者则是心脏上那条原本已经堵塞、再也无法通行的老旧血管,比如LAD。
当然了,听着好像很简单。
心脏表面那些毫无规则、如同月老手里那团被揉得乱的红线一样的血管走向,光是把它从周围缠绕的脂肪和结缔组织里完整地游离出来,就不是一般医生能轻易做到的事。
更何况,需要被游离的这根堵塞血管,本身就不是一条光滑独立的直线,它是一根带着根系的长条带蒂藤蔓。
从泥土里把它连根挖起,却不能崩断任何一根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
处理起来,能简单吗?
好吧,对徐云珂来说目前是简单的。
处理完原先那两支闭塞支架遗留的问题,徐云珂就重新在封援朝那颗跳动的心脏上搭好了两条崭新的内部通道。
她手速稳定,嘴巴也稳定:“是吧,搭桥还是很简单的。”
“是。”张四喜表示,她的脑子确实已经记住了,眼睛也看会了。
但她的手,绝对不敢说简单。
不过没关系,手这种东西,是可以往死里练的。
??
见识也不算少,怎么从来没听过做这个搭桥简单。
而且这位患者年龄摆在这里,他那几根老化的血管有多难处理,你们心里是真的没数吗。
此刻,身为资深胸心外科主治、万里迢迢从西州赶来镀金、回去就要升任副主任的谢丰泓,在口罩后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立刻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他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进修的。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却丝毫不妨碍谢丰泓在心里继续面无表情地腹诽。
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
就算他们西洲那家医院心外科整体薄弱,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副画面,绝对不是给一个高龄患者做手术该有的节奏。
“接下来,就是室壁瘤切除的核心步骤,三明治修补法。这是一套非常经典的修补逻辑。”徐云珂的手已经重新落回了那颗跳动的心脏表面。
她指着那一块与周围组织截然不同的苍白区域,手依旧平稳而细致,“如果以后有机会遇到正中开胸的患者,我可以带你亲手摸一摸,亲自感受一下,室壁瘤和正常心肌组织之间的那个交界处,手指探上去的质感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今天我们用的是小切口微创入路,所以对视觉上的判断,就需要一点点经验,但说到底,倒也不算太难。看到了吗?”
“嗯。那一块,从颜色上看,有些粉黄渐变的感觉。”张四喜稳稳地拉着用来游离的无伤钳,目光紧紧追着屏幕上那片被放大了的异常区域。
因为患者高龄,在内镜的冷光源下看,整颗心脏表面几乎全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层,厚薄因人而异,像被人均匀地裹上了一层陈年的黄油。
而覆盖在它上面的那片灰白色硬瘢痕,就是室壁瘤。
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室壁瘤的边缘和普通心肌表面的脂肪,在肉眼看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自然很难辨别。
可偏偏,这两个人隔着屏幕交流起来,就像在对着同一张标满了记号的简笔画。
手速拉到极致,配合也完全默契得像是被提前输入了同一条程序。
“裁剪好的毡垫片,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用这个,直接做缝合夹闭。”
张四喜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在器械递出的那一瞬间,轻声追问道:“这就是间断水平褥式缝合直接夹闭了室壁瘤的基底,所以不需要上体外循环?”
“对。在这里做缝合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精准地避开底下埋着的那几条冠状动脉血管分支,有时候,如果室壁瘤的厚度不允许你一针完全穿透,可以采用两针交替,最后一针,直接缝在外面的毡片上。这样等缝合全部完成之后,室壁瘤所占据的那部分心脏表面,就会自然形成一个相对圆钝、不再突兀的轮廓。”徐云珂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骄傲。
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学生。
一点就透!
“他这个室壁瘤的位置,还算可以,如果角度再刁钻一些,一般这种情况,是需要同期做左心室成形的,那部分的内容,你之前有了解过吗?”
张四喜点了点头,手上已经开始利落地替她清理最后一片术野:“成形的时候,会重点考量左心室的容积。目的,是为了让心脏重新恢复正常的收缩几何结构,之前已经温习好了。”
徐云珂看着她那双越来越稳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把持针器往托盘里轻轻一搁,语气轻快:“好了,准备手术收尾。”
“谢谢老师指导!”
两个人这一整台手术下来,沟通和配合顺滑得像是已经并肩站了无数年。
一旁全程只负责拉钩和观摩的谢丰泓,也实实在在地受益匪浅。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监护仪上那串毫无波澜、稳得像是假的一样的生命体征数据。
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2:02。
三个小时……好快。
一位高龄、二次搭桥、合并室壁瘤切除、全程非体外循环、并且还是微创入路的手术。
就这么简单?
怎么感觉,跟之前他跟过的那台最简单的先心病患儿房间隔缺损修补差不多。
谢丰泓脑子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是说他现在跟着的这位年轻老师张四喜是心内科刚转过来没多久吗?
难道是他自己记错了?
莫非顾医生才是心内科出身?
那他以后,还能顺利上位吗?
他也想亲手做一助啊,镀金,哦不,进修,就是为了能站上一助的位置啊……
·
术后,封援朝被平稳地推进了ICU。
封庚和顾昀霄两兄弟,跟着转运床一起去了监护室外守着。
而作为主刀兼前女友的徐云珂,倒是没表现出那么贴心的姿态,她只是利落地脱掉手术衣,洗干净手,然后叫上了治疗小组里有空的人,难得浩浩荡荡地一同涌向了食堂,坐下来吃一顿好吃的。
“明阳,最近工作还顺利吗?”徐云珂伸出筷子,把一块品相上好的红烧肉夹到了坐在对面的明阳碗里,努力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随口问道,“你和骆医生这段时间,工作配合得怎么样?”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下,等下到底该怎么委婉地开口,把骆曼莉调离她这组。
“很好啊。老板,你想都想不到,骆医生,就是那个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看谁都像在看废物的表情的骆医生。她居然是一个骨子里特别热心的医生,不管给她安排什么工作,她全都照单全收,我的天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效率这么高、配合度也这么高的同事。她甚至可以完全牺牲掉自己的私人时间,心甘情愿地陪我一起去做那些最琐碎、最基础的患者调研。”明阳把那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口齿不清地诉说着她这些天的新发现,语气里满是惊叹和欢喜,“所以说啊,老话讲得真没错,人不可貌相,是我有眼无珠,我还一直以为,骆医生肯定也和绝大多数医生一样,会选择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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