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珂心里翻涌着情绪:“为了孩子?罪孽深重到万劫不复嘛。”
“如果真只是为了孩子就好了。”柳巧荣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嘲讽补充道,“齐如卿和傅远航等好几个核心人物之间关系……匪浅。她这五年里几乎很少见这孩子,倒是生活很糜烂,不算境外,就国内的消费都让人咋舌。”
“另外,我们怀疑孟慕齐他或许知道一些内幕,他被我们控制之后,表现得极其抗拒,除了两个问题,其余一概缄口不言。他问,齐如卿什么时候死,以及,他还可以活多久。考虑到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且身体状况极差,我们并不好多沟通。”
·
抵达病房外。
徐云珂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向一旁的柳巧荣带点荒唐的问题:“那个……这小孩,练过功夫吗?里面,有没有那种能当凶器的笔啊什么尖锐的东西啊?他会不会,用我的命,来威胁你们,放了他妈妈?”
也难怪她这么想。
按照各种小说和影视剧里的经典套路,这种从小被送出国、身世凄惨、背负着秘密的少年,多半都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培养成一个狠角色……
柳巧荣这回,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着点无奈的真诚语气:“你就好好看病吧。别的不用担心……”
虽然但是。
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一副特务般的成熟稳重。
她再三观察确认,患者身上以及病床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危险物品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查体。
病床上,一个身形极其瘦削的少年,正半靠在那里。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缺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他微微偏过头观察着徐云珂,那双眼睛,出奇的平静。
徐云珂等最后,才顺带借了个听诊器贴在了他柴弱的胸骨间,屏息凝神,静静听了数秒。
听诊器里传来极其粗糙的收缩期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忍不住蹙眉。
“你应该是……徐云珂?”少年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徐云珂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而专业:“我是。来,照我说的,深呼吸。”
孟慕齐此时半靠在床头。
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静坐,他的上半身也在不自觉地前倾着,呼吸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费力喘促。
他青紫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雪白的被单。
他看着徐云珂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温和。
他慢慢地说:“没想到真能见到传闻里的徐医生。齐如卿,她念叨过你……说,神出现了,一个比孟灿英还要厉害的,说……我有救了。”
别说,这小孩就真没小孩样了。
徐云珂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徐云珂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心疼,孟慕齐歪了歪头,轻声问:“看来是医生啊。我能活到判决那天吗?我能活多久?”
这种涉及重大案情和当事人下场的话,徐云珂哪里敢接。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沉稳谨慎的专业模样,和一旁的柳巧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退出病房,把情况和她沟通一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那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他叫住了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来给我看病吗?齐如卿,她,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反而是柳巧荣停下脚步的。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简洁地回答了他:“你母亲主动向警方提出申请,希望由徐医生亲自为你进行会诊治疗,作为交换条件,她同意向我们移交海外账户的核心密钥。”
“又来。”孟慕齐抬起眼,看向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自言自语:“她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然后,他目光越过柳巧荣,落在了徐云珂身上:“我知道,如果我说,她可以免除死刑吗?”
“最终是由法律判决。”
“那徐医生就不能告诉我,能活多久吗?应该比她先死吧?”
徐云珂想了想:“有我在,不会。”
“还真是神啊,那能不能用这个密钥作为交换,放弃治疗我。”
“你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在为难我。”徐云珂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活着,当然想活着。”孟慕齐很慢,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瘦如柴,依稀能看出漂亮骨相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藏着一颗本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矛盾,“这颗心的主人是我同学,已经因为我而死了。我每多活一天,他也就相当于跟着我,在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即便他是一个被家人亲手卖掉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
“我想活很久,但又不想比她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死。我只是,想死在她前面。我只是……不想,让她如意。”
徐云珂小声在柳巧荣耳边讨论了一下,得到她的同意。
她从门口又走进了病床:“正常情况下,由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应该先和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的父母一起沟通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是我想你可以参与到这个决策里来,和家人一起讨论?”
“好……谢谢 。”孟慕齐又笑了,“大概有好多年没见到孟灿英了呢。”
过了几小时后。
柳巧荣亲自带着齐如卿,走进了这家医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家属沟通室。
徐云珂提前一步,等在了那里。
再见到齐如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出她了。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那种似亲和且得体的笑容。
徐云珂这才感觉到,两母子的笑容很像。
不过齐如卿那头以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白。
她身上穿着一套监管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制式服装。
看清徐云珂,她笑得随意:“徐医生,你说的对,在实力面前,规则可破。即便到了今天我穿这身衣服,我还能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生为孩子看病。”
徐云珂情绪复杂:“可你儿子似乎并不愿意。”
“无所谓,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他赚回来的。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齐如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我估计他是最后一次见我了。”
她甚至笑得更加深了一些,“对了,还要谢谢你,一家两口的会诊,他这辈子不管是生日还是生病都没体验过。”
唉。
徐云珂:“他未必活得到你死。”
“不可能!你可是徐神!你是他们口中的神!”齐如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沟通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神色极其憔悴的孟灿英,在两名监管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孟慕齐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是秦市第三军区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孟慕齐在国内目前的主管医生。
他看到徐云珂,还有一些拘谨,然后赶紧站直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才站起身,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述说患者的情况:“我们科室,联合了肾脏内科、感染科、营养科和重症医学科,对孟慕齐目前的身体状况,做了综合评估。我们已经尝试过用介入手段,对其最致命的主动脉瓣狭窄进行处理……不过如今囊球扩张成形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将几张最新的影像片子,插在阅片灯上。
“按照目前瓣膜钙化进展的速度和全身多脏器受累的程度,保守治疗、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话,他的中位生存期已经不足3个月。如果选择外科干预,二次开胸手术,那么以他目前的身体条件,手术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经过我们科室,以及全院多学科MDT的反复讨论和评估,认为以追求高质量的生存,那么已经没有太大的临床治疗意义。”
“主要的原因有,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移植术后患者,二次开胸或许还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免疫力,去抵御重度纵隔感染……但是他长期不规律地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全身免疫系统移植处于波动抑制的状态,整个身体免疫储备太差,下手术台久可能发展成无法控制的重症感染……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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