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灵堂中,无人注意到殷晚棠这个外来人员。
她披着孝衣走到朱老伯的尸体旁,却见朱老伯的尸体僵直,眼眸半睁不睁,像是闭不上,嘴巴却张得极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能清楚地看到快掉光的黄牙和枯萎的喉舌。
黑洞洞的,显得骇人。
几个村民小声嘀咕:“明明换寿衣的时候眼睛嘴巴都是闭上的啊......”
嘴巴闭不上,那是因为有怨想吐出来。
朱家老二将朱昌顺从棺材下拖出来,招呼了几个人一起送去医院抢救。
只是那腰怕是难以恢复了。
剩下的人在面对朱老伯的尸体时却望而却步。
实在是尸体太过骇人。
就连三儿子朱昌荣都不敢上前。
做法事的先生急得跳脚:“赶紧啊,将尸体运回棺材,这尸体沾了地气,老朱晚上是要爬起来的,到时候不愿意走你老朱家可就完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神色恐惧。
殷晚棠也退回人群中。
她在等。
等那个施展燃寿术的人出来。
对方用了这邪术,必然怕被朱老伯找上门,此时肯定会出来主持大局。
朱昌荣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地看向人群。
殷晚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并未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也没有人站出来。
最后,朱昌荣硬着头皮上前,跪在地上央求大伙儿帮他把朱老伯的尸体抬回棺材。
尸体抬回去后,村民们大多避之不及,原本吵嚷的灵堂里只剩下那做法事的先生,八个抬棺匠,管事大叔以及殷晚棠。
朱昌荣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惊恐地看着朱老伯漆黑的棺材。
“我爹晚上真的会爬出来吗?”
做法事的先生正在急匆匆收拾东西:“朱老三,你爹的情况不好说,像是怨气未消,今晚起尸是必然的,我啊真不敢掺和,钱我也不要了,这法事法事还是另请高明。”
朱老三闻言浑身颤抖,眼底飞快划过些什么:“黄先生我加钱,你莫走嘛。”
先生摇摇头,走到大门时停顿了一下:“你且好好想想,你爹有什么怨吧。”
说完直接走了。
法事先生一走,原本定好的抬棺匠也告辞离开。
他们吃这口死人饭,可到底不想和死人面对面,老朱的棺材将朱老大压断了脊梁,明眼人一看就有猫腻。
朱老三彻底瘫软在地,他捶打着朱老伯的棺材:“爹啊,你到底要做啥子?”
“你磋磨了我们兄弟三个十年,如今咽了气都不消停,你还要我们怎么做?”
说完,朱老三趴在地上耸动着肩膀,只有低沉的呜咽传来。
“唉.....”管事大叔拍了拍朱老三的肩膀。
然后才发现殷晚棠俏生生站在角落,惊讶道:“小丫头,你怎么没走?”
“没地方走。”殷晚棠语气平静且冷漠。
管事大叔一看殷晚棠的样子就是没被吓到,不禁更惊讶了:“那你不怕呀?”
殷晚棠指了指地上呜咽的朱老三:“每个死人,都是活人思念的亲人,有什么好怕的?”
管事大叔一怔,同情地看向朱老三:“老三,如今这情况,想安稳送老朱上山,怕是要请隔壁村的王瞎子来了。”
朱老三灰头土脸直起身子,眼睛泛着微弱的亮光:“对,王瞎子,他专门看事的,我这就去找他。”
刚想离开,又看到灵堂的烂摊子,不等朱老三说话,管事大叔就说:“你去吧,这里我和小丫头帮你看着。”
朱老三感激点头:“多谢村长和这位妹妹。”
灵堂很快就只剩下殷晚棠和管事大叔。
殷晚棠这才知道大叔是村长,二人在院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小丫头,你说老朱这是闹哪样?几个儿子那么孝顺,任劳任怨伺候他十年,好不容易寿终正寝了,却要闹。”
村长点了一支烟,黄昏下盯着那口棺材,吞云吐雾,面色晦暗。
“那先生不是说了吗,有怨在口说不出。”殷晚棠托着腮,精致的娃娃脸显得很无害。
“他能有什么怨?”村长语气听不出什么,“十年来,仨儿子端屎端尿,他躺在床上却不消停,成天的咒骂,打砸,一不留神屎尿就糊一床。”
“老大原本是有媳妇的啊,在老朱瘫痪的第四年,媳妇受不了,跑了。”
“可怜三兄弟被拖累至今,一个都讨不到媳妇。就算是这样,在人前他们也没说过爹一句不好。他咽了气,却不安稳,要闹......”
殷晚棠听完村长的絮叨,没有回话,反倒问道:“村长大叔,你觉得朱老伯是不是遭人害死了?”
村长手里的烟燃尽,一不留神烫了个疤,他扔了烟蒂问道:“你这小丫头,这话乱说不得。”
殷晚棠目光落在村长脸上:“我就瞎说一下,村长大叔,我会看相,你面上无神,眼下无肉,鼻梁有纹,耳后见腮......”
“停,再说下去,我怕你给我说死了。”村长急忙制止殷晚棠继续胡说八道。
殷晚棠眸子眯了眯。
都是真的。
这时忽然有人跑到朱家远门前:“村长,出事了。朱老三去请王瞎子,说来也是邪门,来的路上那王瞎子竟平地摔断了腿,来不了了。”
殷晚棠看向棺材,只见朱老伯的遗像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狰狞和嘲讽。
像是无声在和她说着什么。
他怎么可能让人插手?
这是他的怨。
是他的清算时刻。
第3章 爹!你有怨你把我带我
“坏了,老朱这是铁了心要闹啊。”
村长一拍大腿,在灵堂转起了圈。
自小到大耳濡目染,都知道些民间禁忌的东西,王瞎子的腿摔断得蹊跷。
分明是老朱不愿意让王瞎子插手,这是教训。
事情传出去,村里人更不敢和朱家惹上关系。
纷纷猜测是不是三兄弟私底下虐待老朱,才让老朱心存怨气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晚些时候,朱家老二和老三都失魂落魄的回来,两人的脸都白得像鬼一样。
“行了,事已至此,总不能让尸体就摆在这里,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守在灵堂,我倒要看看老朱到底要干啥。”
村长拍了拍桌子,颇为威严地看着兄弟俩。
对于殷晚棠还愿意留下善后,朱家兄弟俩很是感激,言语间也熟络了几分。
通过了解,殷晚棠发觉这几兄弟都是忠厚老实的人,待人宽厚热情。
她对他们的评价是:好人。
但,好人一念之间,也便成了魔。
众人一起守着昏暗的灵堂。
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点什么。
尤其是朱家兄弟,随着时间推移,愈加不安起来。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来到深夜十一点。
村长大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烧纸的铜盆旁,对着遗像絮絮叨叨。
朱家兄弟跪着烧纸,脸上并没有血色,双眼浮肿无神,脊背弯曲。
从院子往里看去,就像有一团黑影压在身上,压弯了他们的腰。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声中若有似无地传出嘶哑的哭声。
那是一个老人,用萎缩的声带发出的哀鸣。
烛火下,灵堂的一角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寿衣的枯瘦老人,正对着烧纸的兄弟二人捂着脸,发出呼哧呼哧的呜咽。
就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极用力的挤出声音。
嘴巴张得大大的闭不上,挤出的声音像从漏斗里传出,有些滑稽而诡异。
仿佛是注意到殷晚棠的视线,老人缓缓转头,指缝间露出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咳......咳咳咳......”
老人一步一咳血,朝着火盆走去,脚却离地三公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却很明显。
“哥,你听到脚步声了吗?”朱老三颤抖着问道。
脚步声仿佛越来越近了。
朱老二脸白如纸,点点头。
这时,脚步声已经在他们二人身后停下。
一股阴寒黏腻的气息,仿佛贴着背脊。
身后,有人。
很近。
近得一呼一吸之间都能碰到身后那团冰冷的躯体。
两人僵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爹......是,是你不?”朱老二问道。
忽然,头顶有一只冰冷的手。
朱老二抖得更凶了,眼泪都吓出来了。
眼角瞥到了一朵寿衣上缝制的金色莲花。
忽然,脖子狠狠一痛,仿佛要断掉,整颗头都被摁进火盆去。
“老朱!!”
一声大喝如平底惊雷,村长的铜烟杆狠狠敲在地上。
朱老二如获天恩,身上那股巨力消失后,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衣衫都浸湿了。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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