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恩的头发蹭到他的鼻尖，很痒。


    “我、我之前跟你说我生病了，是真的，我故意跟你表白的，对不起……但是，求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十几岁的女孩子对死亡的认知很贫瘠，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被这个世界忘记。


    那一刻天地好像都开始失色，先前笼罩着自己的那种耳鸣声再一次袭来，有好长好长的时间，沈叙感觉自己好像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了。


    许久，他的喉咙才重新能够发出声音，哽涩地、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笑意，他温热的指腹压在她的眼角：“陈嘉恩，你已经十八岁了，不要再拿这种骗小孩的话骗我了。”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僵在他怀中的女孩突然破涕为笑，眼泪全抹在他的衣服上：“沈小叙，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人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笨蛋。”


    “哼哼。”嘉恩说，“的确，像我这样一辈子都很聪明的人不多。”


    沈叙这次没有反驳她，只是垂着眼睛，忽然说道：“不会忘记你的。”


    “嗯。”


    “就算你不拿这种话骗我，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会忘记你的。”


    “嗯。”


    嘉恩吸了吸鼻子，她最讨厌沈叙说“嗯”，但此时此刻，除了“嗯”，她却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了。


    夜色渐深，她小声说：“我们回帐篷里吧。”


    “好。”


    沈叙作势要起身，嘉恩却挂在他身上不肯松开。


    “你背我。”


    “噢。”少年低下身，慢慢地在她面前蹲下去。


    海面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明月当空。


    嘉恩搂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搭进他的颈窝。


    月色下，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嘉恩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沈小叙，那天你唱的那首《红豆》，是唱给我的对吧？”


    “……是。”


    嘉恩得意地晃了晃腿：“你是不是早就暗恋我？”


    “……是。”


    嘉恩“哼哼”了两声：“那你再给我唱一首歌吧？”


    “想听什么？”


    “嗯……《宁夏》吧。”女孩断断续续地轻哼着，“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明明说要听他唱，她自己却唱得不亦乐乎。


    夏夜温柔，万籁俱寂。


    沈叙抿起唇，低沉缱绻地为她和声：


    “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


    在我心里面——”


    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第21章


    “嗨，亲爱的沈叙，看得见吗？”


    最后一个视频，入目的先是一片白色的墙面，停了几秒钟，女孩才慢慢走入镜头。


    距离上一个视频，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变得苍白，头上戴了一顶粉红色的假发。


    大概是有点不习惯自己这副样子，她皱了皱鼻子，脸颊凑近镜头，抿着唇问：“好看吗？”


    “啊，现在是……2016年的11月15日，我、我最近睡眠很好……”


    “看到我前面拍的那些视频了吗？哈哈，是不是很无聊？哎呀，我最近看了几部电影，我忽然觉得，我以后可能会有做导演的天赋哦，你觉得呢？”


    “嗯……还是做动画片导演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随便做我觉得很漂亮的画面啦！想想就好开心呢。”


    门外走廊里似乎有人声传来，她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向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腮帮子鼓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地说：“哎呀，好像要忙了，我先不跟你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是想跟你说……”


    “沈小叙。”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镜头，“我最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记得我了比较好，我之前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忘记我吧。”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说完这句，她就匆匆忙忙关掉录制。


    黑屏之前，只余留下一句慌张的、温软的，叹息着的——


    “晚安，沈小叙。”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沈叙视角的番外，会在这两天发出，针对正文的故事会有一些补充说明。


    -非常任性写法的一个小短文，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下个故事见。


    第22章 番外一


    01.


    嘉恩：


    今天我去看甜味废墟的演唱会了。


    我知道沈叙那个家伙今天也在，但是我没有去找他，似乎从你离开以后，我和沈叙就也几乎断了联系，就只有每一年你的祭日或者生日的时候，我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你，他总是很冷淡地回复说不去。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挺生气的，我骂他没有良心，逃避现实，冷血动物，他只是默默听着，也不讲话，等我骂完之后，才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台边面无表情地吞云吐雾着。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记得你以前还和我讨论过，说沈叙居然不会抽烟。


    那段时间我们沉迷于《少女时代》里的言情小说，故事里的男主角抽烟的时候总是又帅又痞，很有魅力，因此，我们对沈叙居然不抽烟这件事深感遗憾。


    但是，现在沈叙也会抽烟了。


    我偶然间听过他的同事议论，说他抽烟抽得很凶，有时半天就能抽上一包。


    他好像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似乎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有一次我们公司和他的工作室有一个项目合作，我点冷饮外卖的时候，都被他拒绝，他的同事说他平时都喝养生茶。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去看你，你知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他总觉得只要不去看你，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墓碑，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你只是消失了，不告而别了，并不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入戏很深，甚至在漫长的自欺欺人中，真的怨恨起你来。


    有时我们在群里提起你，他就会冷漠地退出聊天，我听迟春雪讲，之前他的同事问他认不认识你，他也极其冷淡地说他不认识。


    我觉得他这样不好，人总要面对现实。


    但是，老实说，我有时候又觉得，还挺羡慕他的。


    如果一开始，我也这样就好了。


    陈嘉恩，你真的是一个坏女孩，你不知道看着自己爱的人，变成墓碑上几行文字的时候，心里有多痛。


    我也不想去看你，但是我又舍不得不去看你。


    真的很矛盾吧。


    ……


    啊对，甜味废墟，明明一开始说的是甜味废墟的演唱会，我怎么又开始扯远。


    我想跟你说，现在甜味废墟已经很火很火啦，他们现在的演唱会已经能够开到上万人的露天体育场了，喜欢他们的人很多。


    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02.


    嘉恩：


    又一年秋，我今天又来看你了。


    来之前我又问了沈叙要不要一起来，毫无意外又被他拒绝了。


    姜尘阿姨剪了一束小苹和小果的花给我——你还记得小苹小果吗？就是你和沈叙一起种在他窗下的那两棵月季。


    小苹和小果是两棵非常晚熟的月季，我听姜尘阿姨说，好像五年前的时候，它们才第一次开花。


    不过，虽然开花很晚，这两棵树其实长得很茂盛，蜿蜒的花藤几乎要爬满一整面墙，将沈叙房间的窗户都几乎要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窗内向外看，是一片蓬勃的绿意。


    这两棵树被沈叙养得很好，姜尘阿姨说，他甚至还专门在大学辅修了园艺。


    姜尘阿姨还拿了你和沈叙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有一张是你和沈叙小时候一起在照相馆里拍的，你们两个都穿着红色的衣服，额头上用口红点了圆圆的红点，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姜尘阿姨说，那原本是沈叙的单人艺术照，你硬要插一脚，于是就变成了照片里的这幅样子。


    嘉恩，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其实，你有没有发现，沈叙一直以来还蛮纵容你的？


    你总是说他很讨厌，说他绝不可能会喜欢你，但我一直想说，不是呀，不是呀嘉恩。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在了解你之后会不爱上你。


    姜尘阿姨为我拿出另一张照片，似乎是你们两个十七岁那年一起在又重新回到那家照相馆里拍摄的。


    照片里你绷着表情，被沈叙扯起双颊。


    嘉恩，我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看过那张照片，沈叙看向你时，那些温柔和少年时代才有的晦涩的情愫，几乎要掩藏不住。


    我看到的时候几乎要落泪。


    我常常在想起你时，就忍不住要骂几句上天好不公平。


    我们嘉恩。


    那么好那么好的嘉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