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有些困惑。看对方的反应明显很熟悉自己，但他却毫无印象：“我们以前见过？”


    叶沉搓了搓被子下的手指，犹豫着开口：“算是见过。”


    医生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报错，但他很快舒展眉头，没有接着往下问。


    他想，病人的隐私。


    叶沉想，坦诚不急于一时。


    在莫名沉默下去的气氛中，医生从架子上拿下一本空白病历，依照《医患关系守则》的规定流程发问：“名字？”


    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对面却没能第一时间接上。


    医生耐心等待着。


    “……叶沉。”


    故人重逢，喜事一件，但对这个医生来说，他们确实只是第一次见面。


    雪山的风好像又刮进了骨头缝隙里，那是种悠长的孤独感——只有她记得重置前的一切。


    明明是所有人的经历，只有她记得。


    叶沉克制地闭了闭眼。


    “叶沉，”医生点头，“那么关于你的腿，治疗方案有两种。”


    “……不要机械改造。”只一瞬，她就已经控制好情绪，抬头同时开口，回答得十分果断。


    “哪怕能拿到圣火附带其他强效功能的高级机械肢体？”医生再次确认。


    叶沉点头。


    “哪怕二次手术的后遗症可能会导致你轻微跛足？”医生追问。


    “会影响行动吗？”叶沉问。


    “不会，但可能稍微影响美观，”医生客观地说，“概率很小，但存在。”


    “没问题。”叶沉一锤定音。


    “好，那半小时后进行二次手术。”医生快速填完病历。


    叶沉目送他离开，坐在那里没有动。


    医生这处诊所的窗外，广告显示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着圣火公司的宣传片。


    他刚刚也提到了，圣火的机械腿。


    ——圣火公司。


    叶沉好像要把这几个字嚼出些酸甜苦辣一样。


    这个名字与机械文明历的近一百年绑定在一起。


    机械文明历90年，圣火公司在拟生材料领域实现重大突破，并直接对外公开了研究成果。


    从治病的机械脏器开始，机械部件制造业迅猛发展，大小械改公司涌现，机械改造逐渐偏离初衷，成为了人类用于强化自身的技术。


    机械文明历105年，圣火收购了最后一家械改公司晨星，彻底垄断了机械改造行业。此后，圣火生产的人类机械部件流通全世界。


    机械文明历115年，联盟通过了婴儿统一改造法案。


    圣火公司对该法案直接负责。初始化的机械大脑携带人类初等知识，后期随个体生长而个性化发展，通过插件就可以跳过学习阶段，直接加入记忆库。


    至此，圣火的械改医院渗透世界各个角落。


    几十年风雨飘摇，除了圣火公司巍然如山，整个世界都在动荡变化，财富的分层、权力的更迭、核心区与外围区的分化……


    人类的肉|体败给了金属的强度，灵魂滞留在模拟温度的机械躯体中。


    意外出现在四年后，机械文明历119年。


    春天，第一例异化人被发现。


    秋天，第一例石化人被发现。


    人类的命运被彻底重写，生命的大河从这一年起改道分流。


    一开始，大家只当这是罕见病症，但圣火公司迟迟没有动作，病例却越来越多。


    在异化怪物层出的危险和身边石化人的沉寂中，他们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空前的种族危机。


    圣火公司沉默了十年。


    十年间，各城市逐步向防守基地转变，联盟勉强维系住了社会秩序。异化怪物泛滥到需要狩猎队专门处理，针对石化人的碎石组织也悄然兴起，关于死亡变异的研究从未停歇，但收获寥寥。


    联盟公开了特殊合金配方与冷武器“合金刀”的图纸，保证狩猎者与异化怪物有一战之力，但又严格把控高杀伤热武器流通，并逐步开放外围区域的基地自治——或者说是放任外围基地自生自灭。


    129年，圣火终于发出一千多页的数据和研究报告，总结声明：这是人类进化的结果。


    报告称：“异化和石化没有特定的触发条件，随时可能发生，常见于人类重伤、病危、窒息等濒死情况下。”


    “对于异化怪已知最有效的攻击方式只有斩首。石化相对而言危害较小，石化个体失去所有生命反应。”


    圣火公司给这种现象起了个通俗的名字：死亡变异。


    人类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但同样的结论被一次又一次证明：不管是变成理智全无只知杀戮的怪物，还是白化僵硬变成跟岩层成分一样的石头，这就是无法预测的结束，是生命无常的终章。


    时间流逝，人类从恐惧、抗拒到习惯、接受。


    似乎在养老院的床上陷入永眠，和走在路上突然变成怪物、变成石头相比，“死亡”的本质如一，其他的都没关系。


    叶沉曾是这样麻木大众中的一员，直到她亲身经历。


    第一次，她“死”于异化，遭受了如油锅烹炸灵魂的折磨。


    身体变形成为皮糙肉厚的怪物，不用吃喝，没有思想，只一路追随着杀戮和破坏，欲望不分日夜地炙烤灵魂，直到行将就木。怪物被火刀斩下头颅，绵延烧灼的痛苦终于结束，叶沉却带着所有记忆，重生在加入狩猎队的那天。


    第二次，她“死”于石化，得到了被坚石禁锢的无期徒刑。


    被困在石头里，日夜流逝都变得模糊，她的感官被石头同化，思想却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叶沉想了很多，质疑了异常的自己，又开始质疑世界的真实。


    人与机械的共存，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怪物或者石头？


    她确信自己的存在，又怎么会带着记忆重生？


    经历，质疑，求证。


    记忆保留的原因尚未可知，叶沉确实成为了最接近真相的人：


    死亡变异并非结局。


    人类明明是真实的存在，但世界却已然变异、沦为虚假。


    生死有道，不能也不该是无休止无意义的轮回与重置。


    第4章


    二次手术中，因为没有全麻，叶沉脑子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乱飞。


    她先是想起前世的机械腿。


    圣火T813型，黄棕配色，没有仿真表皮，偶尔会有报错需要手动处理，但大多数时候还算好用。


    比起怀念那条腿，叶沉更希望能尽快适应纯生物人的状态，比如慎用左脚踹门。


    然后，看着医生俯身专注的侧脸，叶沉又错视了第一世初遇。


    兽潮过后的废墟中，烟尘漫天，医生白衬衣上蹭着她的血，混着一些灰，手指动作平稳，止血之后连下七只注射器，从死神手底抢回她一条狗命。


    没用麻药，第一世的她咬着牙，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走神回来，叶沉一眨眼，医生已经在缝合刀口。


    “完成了，”医生说着，剪断了最后一根线，“康复训练做得好，一个月后你能跑能跳。”


    “等麻药彻底失效会疼一段时间，两天不能下床，后面你自便。”


    他利索地把工具规整好，走前贴心地放下一双拐杖：“需要换药的时候我会过来，有事按铃，我在楼下。”


    *


    叶沉安生地躺满两天，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她生疏地拄着拐杖，缓慢挪下楼。


    医生正好从小厨房走出来，他脚步一停，二人对视。


    叶沉：“两天到了，我想出去放放风。”


    她像个从良的浪子，生怕被误会一去不归。


    “注意动作幅度。”医生点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味，混着轻微的铁锈味，大概是某种异化怪组织——他又在做实验。


    叶沉没忍住，问：“医生，你给我用的什么药？”


    她左腿悬空，不着地的脚在持续发颤，“又疼又痒，很难忍，还不能挠。”


    “加了黑荆棘的汁液，刺激神经愈合，”既然她问了，医生便从善如流地解释，“提纯过的，对人体无害。”


    黑荆棘，D级异化怪。


    除了医生谁会把异化怪的体|液给人用？就像用下水道的老鼠炒菜，然后说这其实很有营养……


    不行，不能再想。


    虽然早就知道医生手段不拘泥常规，但认识他这么久，叶沉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接受。


    她压住心理上的恶心，坚定了出去透气的想法。


    一通艰难挪移，就在她右手即将推上诊所大门时，门板却突然自行向外打开。


    叶沉心一提，下意识就去摸腰侧匕首。


    “医生！医……？”慌张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两个人，拖着一个半身是血、前胸凹陷的重伤者，血迹从他们停在不远处的车子旁，一路沥沥拉拉延长到诊所门口，仿佛凶杀现场。


    听到开门的声响，其中一个迅速抬头开口，直接撞上了叶沉的视线，同时看到了合金刀尖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