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刘玉梅说着，眉梢一动，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有一点错了。”


    叶沉不信，和她对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吗？”刘玉梅说，语气甚至带了点好笑。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咬定我是队长，但我现在还没申请到建队资格。”


    叶沉愣住了。


    第一世，机械历135年。


    叶沉历经刻苦训练，终于通过狩猎者考核，加入了刘玉梅的小队。那时的刘玉梅已经是经验老道的狩猎队长，虽然队员不齐，但她本身战斗技巧过人，指挥意识极佳，凭这份强大与可靠，一度成为叶沉心中的目标和榜样。


    这一世，机械历132年。


    叶沉“重回”Q基地。此时的刘玉梅已经是别墅院的房东，但同时，她只是个普通狩猎者，还没成为“队长”。


    叶沉敛眉，然后轻叹一声。


    从未想过，初见时就已举重若轻的队长，四年前竟还在底层摸爬滚打，并且正好被重生归来的她撞到。


    叶沉眼神复杂，良久才开口：“梅姐，你会成为队长的。”


    刘玉梅摸了摸枪柄的玫瑰纹，也放下了一点敌意。她在叶沉对面坐下：“你提到成业，那他……怎么样了？”


    一双眼睛有点犹疑，但还带着一点点亮。


    叶沉注意到了。


    梅姐作为狩猎队长的时候，人称“玫瑰狙”，因为性格直爽，打架风格快准狠，还有一手百发百中的好枪法。


    至于她的过去——


    年轻时跟黄毛私奔，两人做起武器生意，一个造枪一个卖，在Q基地也算小有名气。直到黄毛——也就是成业——说要跟狩猎队去别的基地学习新技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刘玉梅关了武器店，把自己名字都改了，成业也变成了不常提起的“前夫”。


    故事很短，结尾留悬，但叶沉知道。


    “他死得很早。”


    “……噢。”刘玉梅默了默，不知道是有几分伤心还是遗憾。


    “但是死有余辜，”叶沉补充，“他背叛了你。”


    刘玉梅眉毛一跳，“那行。”她像是顺手把儿女情长一抛，又想起正事：“你真不是狩猎者？”


    很利索的身手，她有点馋。虽然现在还没当上队长，但是不妨碍她物色队员。


    “不是，”叶沉说，“荒野里面有时候会有异化怪出现，巡逻队隔得远来不及，平日里院长妈妈带我们小孩自己练的，防身。”


    实际上，院长妈妈身手也就一般，孤儿院的保护主要靠针对异化怪物的陷阱，防御强度跟村庄规模的基地差不多。


    “行吧，”刘玉梅一撑大腿干脆起身，算叶沉通过了她的租客考察，“房租5000一个月按季交，不能赊。别墅里可以随便改装，要造研究室别把我院子炸了就行，车库门在后面，有个小型维修站，工具都是全的。”


    叶沉想起来被她遗忘的医生，拿拐杖的手一顿。刘玉梅立刻就察觉了：“还有什么别的？”


    “我还有个同伴，呃，室友，”叶沉说，“他应该已经在车库等我半天了。”


    刘玉梅皱眉。


    “我医生。”叶沉老实巴交。


    “那赶紧的，”刘玉梅眼睛一瞪，“我最近痛经有点厉害，能不能找他看看？”


    叶沉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行。”


    *


    医生本人并没有因为多等了一会儿就产生什么特别反应。


    等叶沉找来到车库的时候，他甚至半躺在驾驶室小憩，音响里放着他们初遇的那首4/5拍爵士。叶沉特意看了下歌单，叫《不知名春夜》。


    想起他一路开车没歇过，叶沉有点于心不忍：她真没想奴役医生。


    “我们会在这边停留一段时间。别墅另一侧临街，你可以继续开诊所，这里狩猎者更多，想必生意会不错。”叶沉说。


    医生睁开眼：“你现在感觉什么样？”


    “什么？”叶沉没跟上。


    “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退烧了，”医生若有所思，“冷蜥的肌缩液竟然还有退烧的作用。”


    叶沉默了默。


    最好还是当没听见吧。


    *


    搬家的时候，叶沉给刘玉梅和医生互相介绍了一下。前者双眼发光，后者无动于衷。


    “很不错，孩子，能跟医生同行，很不错，”刘玉梅赞道，“他是随队医生吗？”


    末日里，人类医生走到哪都是珍贵的存在，经验丰富的好医生更是可遇不可求。每个狩猎者心里都盼着有个医生随队，毕竟，谁不想冲锋时后方有奶妈压阵呢。


    “不是，普通医生。还有梅姐，我成年了。”叶沉忍不住说。


    自己加起来能比梅姐大两轮，实在经不住她这个慈爱的称呼。


    “小叶？”刘玉梅试探。


    “……”


    前世队长也用这个称呼自己，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梅姐，叶沉忍不住笑了一下：“嗯。”


    “说起来，你们之后准备离开Q基地的话，是准备去哪？”刘玉梅转换话题。


    “中心基地。”叶沉答。


    “……你说成业是死在哪的？”


    医生稍微侧目。


    “中心基地。”叶沉重复。


    她跟梅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竟然凭空生出点默契。


    “那得了，”刘玉梅一拍脑袋，“等我跟你们一起走就是了。”


    叶沉迟疑了一下：“你不是要做狩猎队长吗？”


    第一世的刘玉梅像个护短的母鸡，队伍虽然一直不满员，但她确实是个称职的队长，从未对这份工作表示出任何的不满。所以叶沉没想过，队长会决定不做队长了。


    “本来组小队也是想去找成业的。”刘玉梅说着，伸手摸了摸从不离身的玫瑰狙枪筒，“梦里我没说吗？”


    ……最一开始，好像是有提过。


    但她以为是开玩笑的，刘玉梅一向潇洒爽利，怎么看都不是为情所困的人啊。


    果然还是这次认识梅姐早了三年的缘故吧……


    叶沉还沉浸在回忆中，医生停下了手里的活：“什么梦？”


    刘玉梅奇道：“他不知道？”


    叶沉：“嗯，我没告诉他。”


    医生皱眉：“医患关系手册……”


    叶沉打断他：“你可能也疑惑过，为什么我知道那么多，是，我做了一个预知梦，梦里的剧情告诉我，你在J基地开诊所，梅姐在Q基地当房东，她前夫死在中心基地，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不知道哪里踩到了刘玉梅的笑点，她乐了一会，终于察觉眼前两个人气氛微妙。


    刘玉梅脚底抹油溜了。


    “叶沉，我们的同行合作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医生看她没有解释的意思，心平气和地说，“你可以用做梦的借口搪塞刚认识的刘玉梅，但是不能用它欺骗我。”


    他的口吻很温和：“我以为，是因为我们之间还没有完全建立信任，所以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不问。但是目前来看，你从没考虑过要和我摊牌。


    “建立信任是个过程，但对你来说，这个过程其实一直停留在起点。”


    叶沉等他说完，也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不要光指责我，医生，你也没有真正想要跟我建立信任。你会因为《医患关系手册》提醒我信任你，会出于医生的责任给我用药、提出医嘱、指点我的行为，但这不是你想，只是因为你遵守规则。”


    “对你来说，信任的前提是掌控，其实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会信任刘玉梅，因为我知道她也会信任我，更因为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知道她的过去甚至未来，知道她的动机和目的。”


    “但是我不知道你。”叶沉说，“哪怕我确实认识你很久，我也从来都不了解你。”


    医生短暂地思考了一下。


    “你想要我主动投诚。”他简略总结。


    “是，”叶沉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我需要你的助力。”


    第11章


    第一世，机械历147年。


    叶沉小队在前线阻击兽潮。


    异化怪的进化程度越来越高，进化速度也越来越快。人类败多胜少，节节后退，眼见离中心基地越来越近。


    这里狩猎队大几百支，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中都会感觉心浮气躁，他们怀疑战争的意义、忧心战争的结果，但医生总是特别的那个——他永远冷静高效，无论环境多么艰难，他的决策从未出错。


    又一波全线撤退的路上，叶沉问他，如果死在战场上会不会有遗憾？


    他说，生命注定终结。


    叶沉拿出《秘约》，说，你没拿到应得的报酬，也不遗憾？


    医生简短地说，还好。


    叶沉不懂他。


    那时的叶沉以为人死如灯灭，不知道自己即将异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再死去活来三次、所谓“长眠”只是空洞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