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把话题岔开：“你们从小没在人类社会里生活过，不懂很正常，总之，他是坏人，但你跟岳风是好孩子。”


    可惜来晚一步，岳风已经石化了。


    “噢，”岳云讷讷地说，“坏人啊。”


    “你们是人，不是工具，神棍不止是坏，他是疯了。”叶沉毫不客气。


    岳云垂下脑袋。


    “还有，”叶沉往枕头上靠了靠，“如果你不想，可以不用夹着嗓子。”


    岳云张了张嘴：“他说，我们说话太硬，尤其我是女孩子，说话要软一点。”


    “把他说的都忘了，听我的。”叶沉干脆地说。


    神棍真是多少沾点。


    “噢。”岳云清了清嗓子，她本来的声线比夹出来的低不少。


    叶沉想，这是真有点像前世那个独行者了。


    她认识的岳云是个毋庸置疑的战士，而不是受制于人的傀儡。


    “其实，你来的那天，我该对你出手的。”岳云犹豫着开口，“但是，弟弟石化在前，我有一瞬间其实，也想杀了先……神棍，一瞬间。”


    她说得很慢，这番话对她而言着实有些“大逆不道”，让叶沉感到意外。


    “嗯？”


    “我感觉他对我们不太好，但是我还没想明白。”


    岳云把头转向叶沉的被子，又像是发呆，“如果你没有出现，说不定等过几年，我自己就理解了，他是坏人。那时候，我会反抗。”


    在她的认知结构下，现在的她并不确定“反抗”是正确的。只是手足死亡，她感受到了逾矩的愤怒和悲伤，因此短暂跳出了刻板规则，开始独立思考。


    所以岳云见到我第一反应是观察。叶沉想。


    她想起更远的事情，甚至不知怎地想起上一世，神棍被吊死的那一天。


    叶沉眉心微动，想到一个可能：“你在密室里能听到上层忏悔室的声音吗？”


    二者之间隔了一层结实的水泥，在上层跺脚，完全听不出下层空腔。


    但……


    “能听到，”岳云说，“我的嗅觉和听觉做了械改，都有加强。”


    她不知道叶沉问这些是为什么，但是她能感受到叶沉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复杂。


    叶沉按最坏的情况推测：前世自己平白无故挨了顿打，终于意识到要反抗神棍控制，一切都被心生反骨的岳云听在耳里。


    神棍的杖刑意外导致自己觉醒，他当场没有作为，之后会不会想把自己了结？


    叶沉想起神棍的脸，想起那年他那个狠毒的眼神。


    ……肯定会的。


    神棍要杀她，是情理之中……也易如反掌。


    “岳云，如果你决定要杀了神棍，你会怎么处理他的尸体？”叶沉问岳云。


    听到这个问题，岳云下意识先打了个哆嗦。


    她其实还没想好，这个以下犯上的念头仿佛给她闷头一棍，她第一反应是逃跑而不是攻击。


    “没事……”叶沉问完就有点后悔。


    岳云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我会把他吊起来，伪装成自杀。”


    “在忏悔室？”叶沉声音有点不太稳当。


    “……在忏悔室，”岳云说，抿了抿唇，“然后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叶沉深沉地看着岳云，看得她几乎开始坐立难安了，又因为没感受到恶意，硬着头皮没动。


    所以神棍没对我动手，是因为没来得及。叶沉想。


    他被最熟悉他的岳云抢先一步，甚至没来得及用出藏了一辈子的金属外肢。


    岳云杀了他，从窗户逃走，从头到尾都没跟叶沉打过照面，但却相当于顺手救了她一命。


    “……岳云。”


    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丝丝缕缕的情绪从心头漫过，最后，她只是单纯地喊了一声岳云的名字。


    “嗯，我在。”岳云配合地反应。


    ……算了。那是发生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的事。


    叶沉深吸一口气，克制地把前世的事情翻篇。


    “不说神棍了，现在，你自由了，以后想做点什么吗？”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想，怎么把岳云套到自己队伍里。


    ——不行，不可以。


    叶沉叹了一声，控制住自己的脑子。


    岳云被困了这么多年，现在跟白纸一样，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再考虑要不要上她的贼船。


    短暂沉默，岳云说：“你说，我可以做自己。”


    “你只是你自己。”叶沉抬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心想，猫啊，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


    “梅姐说，你们以后会离开Q基地。”岳云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是接着说。


    叶沉似有预感：“是的，我们会离开。”


    “那在我做到自己之前，可以跟你一起吗？”岳云把脸转向叶沉，语气认真，“我很有用，不会拖你后腿。”


    见叶沉没第一时间接上话，她又说，“我的二十万也可以分你一些。”


    叶沉心想，那很有钱了。


    “欢迎。”


    她抓住岳云的手，好不容易压下上翘的嘴角。


    “欢迎入股。”


    *


    医生放下叶沉要换的药，脸色看起来比早上好了很多。


    叶沉跟他三两句讲清岳云入伙的事情，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奇异地读懂了他潜台词。


    一个月前刚重生的叶沉，拿捏了医生作为搭档，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找回同行的伙伴。


    她认为自己是一腔孤勇的逆行者、被世界选中的记忆者，于是自觉担负起阻止末日的重担，把一切都压在心里。


    但现在，轮回带来的伤疤竟然也能被她抛到身后。她见到了年轻的梅姐，见到了稚嫩的岳云，感觉像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迎来阳光。


    叶沉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


    好吧，医生过来总不能只是给她送药的。


    “又有什么发现了吗？”


    “你拿回来的那颗机械脑子，是圣火造的。”


    叶沉皱眉，难道她想差了？她以为里面可能会有他发疯的线索。


    “但是，是105年的试行版，加装了很多复杂设计，深度解析需要时间，比之前那个心脏更少见，”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可能已经知道了，那颗心脏是晨星的孤版。”


    ——105年，晨星倒闭。这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两枚部件都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换句话说，很可能会有新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猫好！


    第19章


    「圣火。」


    「……」


    「不要装死了，我知道你醒着。」


    「……你好，研究员297。」


    熟稔的语气，熟悉的声音。


    是谁入了谁的梦，又是谁想起了谁的过去？


    *


    叶沉惊醒，摸了摸头上的冷汗。


    天色大亮，阳光泼在被子上，但她手脚冰凉。


    她刚刚梦到了自己第一世的结局。


    怪物的头颅被火刀砍下，旋转着飞了出去。于是叶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清了自己异化的模样。


    脖子的恐怖断口不论，她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鳞，像蜥蜴，或者蛇，尾部强壮，后端生有尖刺。后腿比前腿略长，指甲粗长而惨白，前端勾起。后脊有两坨凸起，可能是未成熟的翅膀，或者是骨刺。


    叶沉认为，那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这么久过去了，她再次以入梦的角度回忆这一切，只觉得异化后的苦难，恍如昨日。


    岳云推门进来，感觉到叶沉转醒，偏了偏脸：“又做梦了？医生说，这个配方副作用还没处理掉，但疗伤效果很好。”


    疯疯癫癫的神棍身死道消，虽说他的大脑是由更为可靠的圣火公司制造，叶沉仍坚持认为，他的认知问题与机械大脑故障有关。


    受她殷切嘱托，医生最近一直在拆解那颗脑子。


    叶沉自己无事可做，干脆以身试法，帮医生测试愈合康复类的新药，顺便让自己能快点痊愈。结果就是，这还没几天就换了好几种配方，而每种配方都带点副作用。


    昨天的药让她变得嗜睡，甚至睡着也总是梦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得跟医生说，这个配方彻底消副之前不能用。”


    叶沉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精神不济。合理推测，新药可能加了点梦貘身上的东西，毕竟它的天赋就是致幻、催眠。


    刚刚那个梦的结尾短暂跳到了其他场景，甚至还有自己的声音。


    迷惑性拉满，但叶沉依然觉得，那不是她。


    梦这种东西一向脱离现实，甚至有人认为，梦高于现实存在，可能暗示着人类目前无法解读的时间线，或者平行宇宙。


    而叶沉觉得，可能是因为这十多天一直卧床养伤，她终于闲出病来了。


    岳云出去了，叶沉放松呼吸，拿出终端。


    她在考虑给第一世的自己评级，写进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