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刀的手抖到不成样子，只拖了几秒，就眼睁睁看着铁甲从人变成一头撑到地道簌簌掉土的巨熊。


    它被卡得无法脱身，只有一条胳膊能动，于是一声怒吼，掌头带着半米长的骨爪，狠狠拍向眼前呆滞的人类。


    铁水已经有很多年没哭过了。


    刀刃深入动弹不得的巨熊颈侧，卡了一瞬，又被他哆嗦着，补了一股劲。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溢出，如同高温熔融的铁水，烫到他无法呼吸。


    他忘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心也一起碎掉的感觉。


    现在他想起来了。


    一辈子都不会再忘了。


    【作者有话说】


    铁钥是末世小人物、普通狩猎者的缩影。


    他们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经历和人生轨迹，他们会拼命、会害怕、会死会受伤、会在理性和感情之间摇摆，在叶沉她们离开Q基地之后，铁钥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是这个世界观下的一角。


    这就是人，我想写的人。


    打老鼠4/4


    第26章


    情绪一瞬划过心头，叶沉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了什么。


    “走啊！”


    她猛拉一把铁水继续跑，扯得他一个踉跄，但铁水没反抗，也用力跑了起来。


    鼠群被巨熊的尸体所阻，但它们的牙齿锋利，啮咬速度极快，铁甲用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一秒都不够浪费。


    地道在不停落土，叶沉能想象到身后鼠群越挤越多的场景，头皮发麻。


    无解已经差不多昏过去了，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最后绷的那股劲将散不散。


    别睡。她咬着后牙想，无解，别睡。


    看到洞口的时候，叶沉几乎力竭，脚步比开始慢了不少。


    鼠群的声音愈近，铁水不再与最前面的几只老鼠缠斗。他大力掷出沾满血的金属刀，刀锋钉住了一只避光鼠的脚爪，一连绊倒了好几只，但很快，后面的老鼠又怪叫着赶了上来。


    他几步赶上叶沉，一把拉过无解扛到肩上。


    地道低矮，背着无解就只能半弓着身跑，但铁水还是一手推住她，帮她再次提速：“坚持，马上！”


    刘玉梅守在洞口，一把把叶沉拉了上来，然后转身接住了无解的残躯，脸色难看。


    “走，走！”


    最后是铁水，他扒住洞口边缘跳上来，几步上了铁钥的车。


    两台越野载上沉默的人起步离开，叶沉瘫坐在后厢，半碎的夜视镜吊在脖子上，她目光死死落在越来越远的地道洞口。


    ——天晴了。避光鼠没有再追。


    *


    路过了要塞外几头异化怪的尸体，他们直奔小蓝停放的地方。


    稍微清了一下小蓝的后备箱，等维生机连上电池，无解已经没了气息、看不出生死。


    空间太小、事态紧急，医生也不用助手了，半跪在车里就开始急救。


    其他人在外面等。


    没人说话，死一样的沉默。


    叶沉坐在一块巨石上，她很累，半合着眼。


    太阳很大，有风吹过她的脸。


    “无解能活吗？”梅姐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


    “医生没说，不知道。”叶沉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铁甲是……”


    “异化了，帮我们争取了时间，”叶沉平静地说，“可能是提前有所感觉吧。”


    “他在外面那个状态就不对，唉，”刘玉梅叹气，“如果我们劝劝他的话。”


    “没用的，他就是那样的人。”叶沉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


    他是铁钥最可靠的铠甲。


    铠甲的宿命就是守护，直到最后一刻。


    “小叶，”梅姐的手落到她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你救不下所有人。”


    叶沉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解释一下地道的情况，复盘一下这次战斗。


    她觉得应该总结一下失误和不足，然后再鼓励两句，让大家振作。


    结果，她只是沉默着，低下头，藏起了所有表情。


    沾着血和灰的手抓住了梅姐的胳膊，不自觉地用了很大的力气。


    许久，刘玉梅才听到她短促的声音。


    “就差一点。”


    如果她想到了怪物提前进化的可能，如果她提醒了铁钥别追太深，如果电磁炸弹没有坏，如果地道没那么长，如果她们再强一点、再快一点……


    是不是无解不至于生死未卜地躺在那，铁甲不用异化在鼠群中，铁水也不用斩下兄弟的头颅。


    -


    其他人都下去之后，铁水把自己关在车里。


    他手指撑在膝盖上，从上了车就一直在抖，抖到现在，完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好了，好了……”


    他自言自语着，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一边的肩骨高高耸起，像支离的山脊。


    “又不是没杀过异化怪物，你很有经验，做得很好，铁水，你……”


    他剧烈地抽了一下，好像又一次被那种液体烫伤。


    “你……”


    视线模糊，他抖着手抹了一把，抹到一手湿润。


    ……还是看不清。


    怎么就看不清。


    他发狠似地揉，揉到眼眶发痛，脸上皮肤磨红，呼吸一片潮湿混乱。


    怎么就看不清？！


    “啊……啊……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


    为什么啊。


    铁龙一手搭在越野车门的把手上，一个动作已经保持了很久。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他也没有动。


    如何形容呢？


    是被生剜破碎的惨叫，是用力死压、还会从口鼻逸出的哀嚎。


    那双留有最后一点人性的眼睛，是被推为刽子手之人永生永世的梦魇。


    *


    时间一点一滴熬过去，医生下车的时候又是一身血。


    叶沉跳下石头，跟他对视一眼，便大概明白了情况。


    ——救下来了。


    “颈椎往下都碎了，要换整条脊骨，J07太旧已经停产了，建议换J11，这两个型号差得不大。四肢就不说了，最严重的一条腿直接从大腿根断掉的，换整腿，要带股骨的，”医生擦着手，“之前Q基地机械部件缺货，现在补上了吗？”


    铁钥几人脸色一松，把昏迷的无解小心翼翼地抱回越野，一人扛着维生机，这东西吊着人一口气。


    小蓝后备箱里留下了大片染血布料、胡乱堆放的针管仪器，彰示着有条性命在死门关前兜了一圈。


    “差不多，这个月的货前两天刚到，就是有溢价，”铁龙说，“钱能凑出来。铁衣已经去约手术了。”


    Q基地是边缘基地，圣火每年产的机械部件，先由核心圈基地划走一大部分，剩下的才轮到外围，所以会出现供不应求甚至溢价翻倍的情况。


    事关武力资源，末日没有平等可言。


    “基地自治”是联盟核心区放弃外围、集中力量保护自己的手段。除了机械部件，武器也由核心区军部严控，每年划到地方的高杀伤件数少得可怜。


    “在无解恢复之前，我们一致同意让铁衣暂代队长，”铁龙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铁水都告诉我们了，我们会照看好他。”


    可能原来那个乐天派铁水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要塞，但……


    “他会振作起来的，”叶沉说，“钢铁意志为钥，大破天下死门，我知道。”


    铁龙面露惊讶，但一想到对面的身份，又觉得释然。


    无解发在公网上的紧急委托到现在没人接，来的是谁，不言而喻。


    “女巫，谢谢。”


    他行了很重一礼。


    狩猎者大多倾向于指标至上，紧急委托虽然收益不小，但难度大、风险高，保守主义的见死不救是常情。


    叶沉她们素昧平生、冒险相救，铁钥全员心存感激。


    “……抱歉。”


    但叶沉没接这声谢。


    铁甲本不应该倒在这里，铁玉也不会被鼠群啃干净，但因为她这只蝴蝶振翅带出的微风，铁钥的两个人偏离了本来的命运。


    叶沉眼看铁钥几人沉重的背影，消极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为坚定的决心取代。


    铁钥不会就此折毁，她不会就此止步。


    刘玉梅问：“武器弹药损耗不小，回Q基地补给还是直接走？”


    出门时候满满当当的车厢，转眼用掉一半。


    医生主动开口：“去葡萄庄园吧，能赶上流动集市。”


    流动集市一般选在几个基地狩猎者巡逻范围交界的地方，一个季度一次，每次开三天，售卖范围主要包括武器、二手机械部件和异化怪采集物。


    集市属于灰色领域，出售的商品很多来历不明，不像基地摊位明码标价，砍价淘宝全看运气和个人能力。


    “你跟无解要了多少钱？”


    叶沉很了解医生的作风，他是真的会趁濒死伤员清醒的一瞬间、确定对方接受交易再下手的那种人。